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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看戲,天上觀心──為什麼要反省懺悔呢?(下)

                               黃敏警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人間看見的僅止是舞臺上的表演,天上看重的卻是演員心念的起伏。

真人真事的<俞淨意公遇灶神記>很可以作為見證。

明朝嘉靖年間,江西有位俞良臣先生,年少即以博學多才而蜚聲鄉里,十八歲考上秀才,而且是名列前茅。平日與同好十餘人結成文昌社,以文昌帝君教誨自勉,惜字,放生,戒淫、殺、口過等等,看來是德術兼修,前途不可限量。

然而此君到了三十歲,功名依然無望,兼且為家貧之故,只好開館授徒,聊以餬口。前後生有五子四女,幾乎全數夭折,僅有一子一女順利存活。不幸的是聰明俊秀的獨子又在八歲走失。妻子因為兒女早夭,哭瞎了雙眼。

良臣半生潦倒,年歲愈增,窘況愈迫,對於慘遭天罰實在無法釋懷。四十歲以後,每年歲末必以黃表紙書寫疏文,上呈灶神,請求灶神轉達上帝。如此數年忽忽而過,困窮依舊,老天緘默也依舊。─

四十七歲那年除夕,良臣與目盲的妻子及僅存的女兒長夜對坐。年終歲末,家家歡慶團圓之際,俞家徒有滿室寂寥相伴。

漫漫長夜,門外忽有叩門聲輕輕響起。良臣拿起火燭起身探視,是一位儒士打扮的老翁,鬚髮已經半白。

老人甫照面便向良臣行大禮,自稱姓張,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因為聽見府上愁嘆之聲不絕,特來致意。

良臣非常詫異,心知此人必非常人,趕緊回以大禮,而後便幽幽訴起平生憾事:自小讀書行善,至今不僅功名無成,甚且淪落到連妻兒都無法保全,衣食不繼的窘況。

他愈講愈激動,最後連這幾年來燒給灶神的疏書底稿都拿出來朗誦給張老聽。

張老靜靜聽完良臣的訴苦,表情沒什麼變化,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淡淡地說:「我對於府上的事一向了解甚深,您的問題出在徒務虛名,心念造的惡業太重。尤其報告裡滿紙的怨氣,褻瀆上帝。如今受罰只是小小的一端,未來的惡報恐怕還不只如此。」

良臣一聽大吃一驚,下意識的反應便是搶著為自己辯白:「我聽說冥冥之中,即使只是微小如纖毫的善事都會如實記錄。我立誓行善,恪守規約,數十年來如一日,怎會把我歸類作專務虛名之徒?」

張老正色對良臣說道:「就以貴社放生一事來說,有人帶頭,您就跟著起鬨;如果沒有人提議,您也就樂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擺著只是虛應故事,並不是心裡真的對於善行有那麼大的嚮往。

再說,您倡言放生,家中的廚灶,可從來不曾拒絕過蝦蟹之類,難道這些水族就不是生命?

您號稱戒口過,但是天生一張伶牙俐嘴,席間談笑常能顛倒眾生。閣下即便在出口時自知有傷厚道,可平常閒聊還是聽任慣有的習性馳騁口舌之快,無法自制。話出如鋒,傷人至深,您這舌鋒所至,往往觸怒鬼神。如此這般的陰惡,簡直不知凡幾,您竟然還膽敢以簡厚自居?

至於這邪淫嘛,您雖然無有真正的犯行,可是見到漂亮女子,兩隻眼睛馬上盯緊,移都移不開,心旌動搖難止,只恨沒有邪緣可以成就好事而已。

這些都還只是您號稱守戒的部分,有意持守的尚且如此不堪,就更別提其他了。

您每年所焚的表文,早已全數上達天聽,上帝特地派遣使者到人間視察。但實地檢覈的結果,是這些年來根本沒有一件善行可記。倒是在您獨處時,清楚地照見您的嫉妒、褊急與貪念、淫念,貢高我慢,貶低別人,眷戀過往,妄想未來,如何報仇等等壞念頭,簡直多到不可勝記。

這些惡念盤根錯結在您心中,無形一一記錄,上天的處罰只會一日重似一日,您閃避禍患都來不及,竟然還癡心妄想,膽敢祈求上天賜福?」

良臣聽得驚愕萬狀,伏地痛哭:「您既然了知無形諸事,一定是神仙,還請救度。」

張 老便說:「您好歹還算讀書明禮,也知道向善的快樂,因此聽見良善的言語,看見良善的好事,並不是全然無動於衷。只是過了就忘,信仰的根基不厚,善性就無法 深植。平生的善言善行,其實都是隨意敷衍,與世浮沈而已,從來不曾落實。再加上滿腦子壞念頭,不斷起伏纏綿,如此而期待上天給予善報,那簡直就像在遍滿荊 棘的惡地裡癡心等候收割嘉禾一般可笑。

從今以後,所有妄想雜念一概用猛力除去,收拾得乾乾淨淨。善事若是力量可及,那便努力做去,千萬不要貪圓後報。不要徒務虛名,不論事大事小,只要實實在在、持之有恆做去。若是一時力有不及,也要勤勤懇懇,讓這個善意圓滿。

如此行之久遠,必有不可思議的後福。府上待我始終虔敬,因此今日特地前來,提供一點忠告,希望您速速改過遷善,必能扭轉天意。」

這番話說完,張老走進俞家內室,良臣趕忙站起身來跟隨其後。走到灶前,老先生忽而不見。良臣知道是灶神現身,於是焚香叩謝。

次日一大早,良臣拜禱天地,痛陳前非,發願一改舊愆,實實在在做人。於是改號為「淨意道人」。

然而改變數十年積習何其容易。初始實行,雜念紛紛,不是既有的惰性干擾,便是疑情又起。良臣看看自己這副德行,實在糟到不行,於是在家中觀音大士像前,磕頭磕到流血,發願從此勇猛精進,若有絲毫懈怠,永墮地獄。

此後良臣每日早起,誦念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聖號百聲。「一言一動,一念一時,皆如鬼神在旁,不敢欺肆。」

如有鬼神在監督策勵的同時,凡有利益眾生之事,不論事大事小,自己是忙是閒,人知或不知,力能繼不能繼,都歡喜行持,委屈自己以成就眾生,隨緣與人方便。日常與人相處,亦苦口婆心,百般勸人為善。

每月初一,必彙整前一個月的言行反省記錄,如實向灶神報告。如此行之既久,行善熟如家常便飯,「動即萬善相隨,靜則一念不起。」平日有所動作,必有萬善隨之而生。靜中閒坐,妄念雜想,一概屏除。

三年過去,良臣五十歲,正是萬曆二年。會試主考官張江陵返鄉為子尋覓良師,眾人爭相推薦良臣,良臣遂帶著妻女隨張氏入京。張氏敬重良臣人品,為良臣薦得國學入學的資格。

萬曆五年,良臣進士登科。

一 日,良臣謁見內監楊公,楊公傳喚五名義子出來行禮。五名義子都是楊公從各地尋來,準備老來為伴。良臣見到其中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相貌非常眼熟,於是問起籍 貫等等。少年說是江右人,小時候不小心走進糧船被帶離家鄉的。良臣遂請這個少年脫掉左腳的鞋──他記得走失的那個兒子左腳有兩顆胎記一般的痣。

少年脫掉鞋子。那兩顆胎裡帶來的痣變成父子相認的符券。

看得目瞪口呆的楊公把孩子送還良臣。意外離家八年的兒子抱著血淚迸流的母親,捧起她的臉舔她哭瞎的眼。歡喜不置的母親居然重見光明。

人倫悲喜劇演到這裡,良臣早已無意再滯留京師,帶著團圓的一家返鄉,從此為善益力。兒子後來娶妻,連生七子,都是書香傳家。良臣身心康泰,一直活到八十八歲。遇見灶神的傳奇故事,最早便是出於他的手筆。

現代人初初閱讀這個故事時,只怕心裡半信半疑,全然不信的大概又佔極大多數。我也曾是這批群眾之一,然而仔細想來,灶神相遇之事誠然是現世少有,卻不必然是全屬子虛烏有。

別忘了俞公平日事奉灶神極度虔誠,上疏一事,前後共進行了七年之久。其間俞公並不知道灶神的反應,更別提轉呈上帝之事。然而俞公可以不理會灶神的緘默以應,以其誠心持續呈就表文。光這一點,就足以讓我這個缺乏耐心的後輩望塵興嘆。

不把鬼神當一回事,親和管道無由建立,鬼神當然也不予理會。以天帝教的教義來看,本來也合情合理。然而全然不理鬼神,罔顧因果律則,只管享福造孽的人間世,是否真正擁有了解放的快樂?

我實在很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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