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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故事

靖雅按:此數年前舊作,記錄一個真實的愛情故事,與張愛玲的〈愛〉可以相互參看。

 

       也無風雨也無晴

 

     那是個冷冽的冬夜,步出文化中心演講廳的時候,迎面是刺骨的寒風,我拉緊了衣領,瑟縮著身子向前走。天氣極冷,可是心裡極熱,身心的極大落差來自我剛剛聽完一場很棒的演講,金言玉語還在我心頭滾動,滾得原本涼冷至極的人心開始發暖發熱。

 

     即便是在許久許久之後的現今,我仍然清楚地記得演講的內容,記得那場演講裡,我聽到一個很動人的故事。

 

     那個女孩常夾在妹妹的同學裡聽他彈琴,他從不知情,一來是因為仰慕的人口本來眾多,二來也是因為那個女孩外貌平平。

 

     文革開始,他多才又多金的光環變成鐵煉,先是箍得他遍體鱗傷,繼而是拖著他走向偏遠的北大荒。下放前夕,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門戶,那個女孩居然自動尋上門來。他對女孩完全沒有印象,可女孩不僅給他送來第二天上路用的乾糧,還以處子之身給了他溫暖的夜晚。

 

     北大荒歲月,粗重的勞改工作整得他手指變形,從此不能彈琴的恐懼讓他絕望透頂,每當自殺的念頭生起,那個女孩的溫情會同時在腦際生起,如果這個世界還有人願意如此無怨無悔地為他付出,他怎能不好生珍惜自己?

 

     文革結束,變形的手指居然還能彈琴,更意外的是中共高層的青睞,讓他重新開展忙碌的演奏生涯。四處巡演中,有一次行程安排在湖南表演三天,入夜後回到下榻的旅館,連著兩天櫃檯人員都告訴他,有個婦人來找他,而且是等候許久才說得趕夜車回家。他在大腦裡很快地搜尋了一下,不記得當地有舊識,也就不放在心上。第三天晚上,他回到旅店,剛剛走近櫃檯,一名陌生村婦迎向前來,臉上盡是驚喜的笑容。他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那名婦人已經毫不避嫌地拉起他的手端詳,接待人員向他示意,前兩天來苦候的婦人就是眼前這一位。

 

     讓他錯愕不已的「櫃檯會」演過,婦人才壓下亢奮的情緒對他解釋,她就是下放前去到他住處的女孩,他妹妹的同學,為了替他送別,她付出的代價不小。鄰人窺伺的眼睛沒有放過她,她離開之後,隨即被下放到湖南鄉間,過了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所幸領班待她極好,不僅平日多所呵護,後來還娶她進門,擺脫原先的罪犯身分,她變成一個極其平凡,卻也平安的農婦。這些年來,她一直都留心他的發展,這回巡迴表演,她從海報得知消息,特別請了三天假前來探望他,可也只籌得出車錢,住宿的旅費無著之下,她每日必須趕著公車收班前回家,今天是最後一天,她沒親眼看見他絕不死心,賴在旅店苦苦守候,真讓她等到了!

 

     他認真審視眼前這位女子,當年青春正盛的時候就已然平凡的容貌,加上這些年的操勞,儼然已是中年村婦的模樣,他其實記不得她的樣子,但清楚地記得她的盛情,遂也誠誠懇懇地回覆女子對他這些年來生涯的提問。

 

     知道他最近的生活其實不壞,女子臨走之前,又牢牢抓住他的手,很激動地說:「你好就好,你好就好。」對於自己受苦的一段,她只當尋常事一般帶過,了無怨尤,更無求報的隻字片語。

 

     爾後他因緣際會旅居美國,安定自由無虞,只是異鄉生活舉目無親,每每在陷入低潮時,不知怎的,那個女子「你好就好,你好就好」的激動聲嗓就會突然冒出來,變成冰天雪地裡的溫泉。

 

     人與人對應的真心真情,眼下也許不知珍惜,可總有一天,它會發酵,在蒼茫的天涯海角變成一種無限鼓舞的力量。

本文摘自田心耘《人人一本福德存摺》,帝教出版,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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