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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色眼鏡—韓非的人性觀

有色眼鏡—韓非的人性觀

他備受冷落與嘲弄的童年讓他從此戴上一副有色眼鏡,透過這副眼鏡看出去,世界只是一團幽暗,人性只有好利惡害,幾曾見得真心與真情? 

                  黃靖雅

     隔著大牢僅有的縫隙望出去,白天的陽光被壓得極扁極薄,借助這唯一的光源,韓非看清了眼前的鴆酒。

    如果是為了正義,為了堅持自己的原則而死,那當然是榮耀。蘇格拉底如此理解,遂了無怨尤地飲下獄卒送來的毒酒,而後平靜地躺下等候死神來臨。

韓非服毒的場景與蘇格拉底表面神似,實則迥異。

 

曾經大發喟嘆:若能結識此人,從此「死不恨矣」的秦王,見過本尊之後未久,忽而反目。他心中雪亮,全是同班同學李斯搞的鬼。他早就知道李斯窄小的心眼容不下任何擋路的石子,只是從來不曾設想自己會變成那顆礙眼的石子,最後葬身在他手裡。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談不上平靜,可也說不上憤懣。這個世界果然不出他所料。人與人之間,除了利害關係,全無真情實感可言。

 

有關韓非的生平,世人所知甚少。他留下的唯一著述《韓非子》本為政治課題而作,個人史料與之了不相干,自然無有入文的機會。即連為他立傳的司馬遷,《史記.老子韓非列傳》對他個人的生涯也僅止於蜻蜓點水。透過《史記》,我們知道他是韓國的諸公子,貴族出身迥異於同時代平民背景的百家諸子,視角自然大不相同。再者,司馬遷清楚地點明韓非有口吃的毛病,可大舌頭之外他同時擁有犀利非常的健筆──韓非無礙的辯才,只限馳騁於書簡。

韓國的積弱,韓王的心支力絀,冷眼旁觀的韓非壓不住從心底燒起的焦灼,透過如椽大筆化作燎原大火。只可惜,這場燒在書冊的大火照徹遠方的秦廷,讓秦王雙眼為之一亮,近在咫尺的韓王卻視而不見。那廂捧著韓非的大作搖頭嘆息,只道是古人的遺世絕響,恨不能生逢當世,有幸結交;這廂只當是一個落魄公子的咄咄空談,了不在意。

透過厚重的簡冊承載的,是與刀筆同樣深刻有力的內涵。這一點,細細逡巡過文字的秦王心知肚明。可跳過著述,韓國人眼中的韓非,不過就是一個講起話來結結巴巴的公子。一個連完整的語句都無法順利形成的人,腦袋怎麼可能醞釀什麼深刻的思想?

 

韓非有幸,生就一顆善於分析的聰明腦袋瓜兒;可韓非又不幸,落地時靈動的因子集中在雙眼,一雙眼對人情冷暖看得分明,可被冷落的舌頭硬是運轉不來──因為口吃,前述的亮點在韓非的成長過程全變成了幽暗的陰影。

口吃的韓非若正巧是個愚鈍之人,腦袋裡生不出非凡的思想,也許他會因為口拙而甘於安分守己,在眾聲喧嘩中一逕保持沈默;然而他異常穎異的心與眼都無法忍受現下層出不窮的愚蠢,只好頻頻發出不平之鳴。可惜他既鈍且重的舌頭全然跟不上大腦運作的速度,他使盡全力發出的隻字片語只能像斷了線的珠鍊。大智者看得出滿地亂轉的全是價值不菲的珍珠,可愚庸的凡人看著,就只是毫不值錢的魚眼。

他的睿智,最後只能換來揶揄或更甚的嘲諷。

 

韓非在語言世界的笨拙,與他在文字世界的靈巧恰成一百八十度的強烈對比。他在思想世界的優勢,無法為他在現實人間加分。國人,乃至家人一而再再而三反覆的冷言冷語,終於徹底冰封了韓非的心靈,形塑了他的世界。

他備受冷落與嘲弄的童年讓他從此戴上一副有色眼鏡,透過這副眼鏡看出去,世界只是一團幽暗,人性只有好利惡害,幾曾見得真心與真情?

 

韓非師承主張性惡說的荀子,或許是巧合,更大的可能卻是另類的「情投意合」。就《韓非子》的立論來看,韓非對於人性黑暗面所見,與其業師相較,是典型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荀子看見了人為慾望而流於爭奪,因此力主隆禮重法;識盡冷暖百態的韓非輕鬆刨開慾望這道牆,挖出人性底蘊:無有其他,只有赤裸裸的爭名與逐利。乃至更直截了當地挑戰情感,明白點出情感只是空中樓閣,人與人之間,存在的終究只有利害關係。

韓非以衛靈公與彌子瑕為例,色衰則愛弛的說法雖然讓人觸目驚心,戀人情變畢竟是人間常態,無可非議。但韓非批判點名的不只是一般的情愛,更把矛頭指向有血緣關係的親子。同是懷胎十月所生,生男則大喜,生女則殺之,說穿了只是生男有利可圖。人倫至親尚且如此,無有血脈牽連的人際關係又能指望什麼?

 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主張人性本善的孟子把仁義禮智四端看作人性與獸性的分野,韓非則徹底抹滅這道分隔,全然回歸生物性的本質。人性既然受制於名利的動機,就以進化版的馴獸法制約人性,一切訴諸於以賞罰為手段的「法」,所謂情所謂理,大可省卻!這正是戴上有色眼鏡的韓非所看見的世界。

 

韓非臨死前一刻,端起盛著毒液的酒杯,湊近大牢那道僅有的微光,李斯的嘴臉清楚映在杯底。透過他的有色眼鏡,尋常人等只不過是貪利、畏威、好名的兩腳動物,李斯尤其是箇中典範。

他到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仍然相信自己那套世界觀絕對正確。

這個陰冷的世界,果然沒有辜負他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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