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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42號傳奇

   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傳奇42號
                                黃靖雅       
          
布蘭奇.里奇氣定神閒地半仰躺在他舒適的沙發辦公椅上,「我老了」,他淡淡地說,「想做點不一樣的事。」

          那是1945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的年代。號稱民主的美國依然陷溺在種族歧視的超級大缸裡,連帶講究實力的棒球運動也無法跳出這渾水。明知黑白的樊籬高大如喜馬拉雅山,已經如孫悟空翻身一躍,跳上最高點的里奇講得淡定,講得理所當然:「我準備簽下一名黑人球員。」

 

          里奇不是閉門自守,渾然不知外在情勢的迂儒,他是紐約道奇隊的老闆。精明的生意人對錢財的嗅覺向來敏銳,他對外宣稱的理由便是:黑人棒球觀眾極多,簽下黑人球員,有益票房提昇。

          即便金錢至上的商業機制,用如是幌子虛晃一招,連外行也騙不過。黑白種族分明,連公廁尚得區分顏色,黑人僅能在「黑人」聯盟打球的年代,里奇何以敢於下此險棋,甘犯眾怒?面對大眾公然叫陣,黑函滿天飛,里奇依然老神在在,不改初衷,為什麼?

          他相中的天才黑人球員傑基.羅賓森多次提問,里奇終於在傑基被對手惡意踏傷時給了真正的答案:四十多年前,在他還擔任球員兼教練的時候,隊上有過像傑基這樣的好手。那個青年憑著天才球技冒出頭,卻因為暗沈的膚色不斷被辱罵被打擊。他一旁看著,自我安慰說他已經盡力了,可又心知肚明,不,他從來沒有真正用過心,使上力——他只是強力自我催眠,表現得愛莫能助,然後眼睜睜看著同伴一路被打壓,一步一步走向陰暗的幽谷,終於崩潰倒下。

 

          活到某個年紀,回首來時路,過往的有些遺憾可以輕輕放下,因為清楚知道自己終究是無能為力的;然而有些痛楚會留著,靈性清明的時候,它很快就會回頭過來,不時地咬嚙心頭,讓人酸一陣痛一陣的。里奇不想帶著如是的遺憾往下走,他要嘛狠下心,把過去一腳踢開,就當從來沒發生,與自己了不相干,可如果做不到,他就得幫不時踅回來的遺憾找到解脫的出口。

          可他終究是個上了年紀的聰明人,即使心懷愧疚,也不是隨便找個黑人球員充數了事。他在堆積如山的個人資料裡一一過濾,最後雀屏中選的千里馬是傑基.羅賓森。

幼年被父親遺棄,靠打工的母親含辛茹苦養育成人,領獎學金進入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傑基是多項運動天才,棒球長技可以打進校隊,同等優異的程度可以跨足美式足球、籃球、田徑各領域。棒球場上,他在壘上像煞舞蹈的靈活身手,成功盜壘的記錄不在少數。

傑基的成長背景讓他出人頭地的意願特強。身為黑人,不甘只因膚色被歧視,也讓傑基成就一身不輕易認輸的反骨。

里奇尤其看中最後這一項。

不管是小聯盟大聯盟,黑人在遍目盡是白人球員的球場中必然得遭受超強的壓力,心理強度無法擴張到極限,勢必在噓聲浪潮掩至時淹沒。他願意力挺羅賓森,可也要他同時完成兩項任務:用球技證明自己是優秀球員,用無懼強壓的坦然自在證明自己是巍巍挺立的紳士。

羅賓森以行動證明里奇的慧眼。他有過面臨巨大惡意而軟弱的時候,然而絕少。他的風度與球技,先是贏得觀眾的青睞,繼而是贏得同隊伙伴的欽敬,而後推倒了種族的樊籬。

黑人打棒球不但不再是神話,而且堂而皇之進入殿堂。1962年,傑基進入棒球名人堂。十年後,42號球衣在道奇球隊缺席,意謂著42號球衣隨著傑基一起走進光榮的歷史。1997年,為紀念傑基進入大聯盟五十週年,大聯盟所有球隊跟進,42號球衣一概退役。2009年開始,每逢「傑基羅賓森日」,所有大聯盟球員個個身穿42號球衣,站成一列向傑基致敬的長城。

 

為這座巍巍長城砌下第一塊磚的,正是相中千里馬的伯樂——布蘭奇.里奇。

「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信哉是言!

可再轉個圈回頭想想,真有了伯樂,無有可相的千里馬,這齣動人的傳奇還是演不下去。韓愈的名言,更多的反映了那個時代裡,士人普遍懷才不遇的苦悶,因此一路傳誦至今。世人習焉而後不察,只道伯樂不常有,卻忘了先反身自省,自己究竟是不是千里馬的料。

42號的傳奇,布蘭奇.里奇固然居功厥偉,卻千萬別忘了,無有傑基.羅賓森出神入化的球技與忍辱負重的超強EQ,它只可能在當時變成一個笑柄,而後

在滾滾歷史長流中變成一個隨起隨逝的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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