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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存好心,做壞事?

存好心,做壞事—遠見

                     黃靖雅

        傷口很長,我知道,幫我洗澡的母親形容那條曲折的縫線像煞背心。對少女時代做過裁縫的母親來說,那是最現成的比喻。後來我對鏡看見,果然貼切。那道黑色的縫線真的超像半件背心,而且是手工編織的那種。


        負責拆線的護士因此在中途停頓了兩次,拉直彎了許久的腰,微微晃了一下頭,而後又埋頭繼續。我假裝沒看見。

        他終於對付完那長長的縫線,理直氣壯地伸長了身子,嘆了一口大氣:「好長的線!」我微笑應他:「是啊!」我出院後壓不住對傷口的好奇,曾經拿了軟尺丈量,真的很長,足足有三十二公分。     

  

        拆線的同時,他注意到縫線一旁有支長長的外固定的鋼釘。他是護士,我不必像爾後對不具醫療背景偏又關心的朋友解釋,那根直徑一公分的鋼釘是用來固定我在手術中鋸開的鎖骨。我不必對他說上這些,他只憑經驗便問:「很痛喔!」

        從加護病房全身插管,到管線逐一退去,最大的痛苦光譜逐漸從插進喉頭的呼吸器轉移到其他。我自認是吃得苦中苦的高手,可那根掐緊鎖骨後直直穿穿進胸腔的鋼釘委實讓人難受。尋常醫護人員只當那是療癒的必要之惡,眼前這位好心的護士卻能看見病人的強烈痛楚。

        「我幫妳挪一下好嗎?」難得遇上這麼體貼的護理人員,可真是千載難逢,我當下點頭應許。

        挪鋼釘比起拆線實在簡單太多,他動手輕輕推了一下,奇妙的感應立時發生。被鋼釘箍起的痛楚就在當,下,減緩。

        然而我的快樂沒有維持太久。不到三天,我在行進間感覺到奇異的解脫,是那根鋼釘——它已經全然脫開束縛,兀自挺立在我的左肩之上,乃至時而左顧右盼!

說是全然,也未必正確,它的根部依然紮在我的左胸。

此後它東張西望,固定的功用全失不說,對我這個短視近利的病人,當時還來不及意識到隱然形成的後患,只是煩惱它的不肯固著,傷口日復一日持續化膿。

出走的鋼釘終於取出,原先被固定的鎖骨也樂得隨之出走。終於有一天,我對鏡看見自己在開刀前明顯至極的鎖骨竟然人間蒸發,我再也看不見它的蹤影!

隨著鎖骨消失,是萎縮的肌肉,醫師一塊接一塊唱名,全是我陌生至極的名字。

損傷來到底線的時候,我又被逮進開刀房,再動一檯刀。

為了永絕後患,醫生在找回來的鎖骨上釘進鋼板與數枚螺絲釘。刀疤從原來的三十二公分變成四十公分。

其後一年,確定鎖骨已經完全接妥,不會無故再離散,再進一次開刀房,全身麻醉,扭開螺絲釘,取出鋼板,再重新縫合。依然是八公分長的刀疤。

        而這一切,源自一名護士的好心,當然還有我這個無知病人的配合。前後不到三秒鐘的時間,卻換來後續大費周章的兩檯刀

           看不見眼前受苦的必要,延後品嘗的苦果必然更苦。

        存好心,做好事是理想,可在現實中實際操作,存好心,無有高瞻遠矚的智慧相伴,卻可能促成不樂見的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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