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攜手走過天上人間~光活開導師與敏達傳教使者訪問記實      黃敏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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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的深情可以用什麼樣的言語表達?「我愛你」嗎?原意甚佳的話語一經浮泛使用之後似乎也難免於俗濫的下場。但是如果你聽見有妻子這樣說:「欺負我也就罷了,欺負我先生,那可不行!」你相信如是簡單的話語裡有人間最深刻的情感存焉嗎?

 

           我同意。說這話的人是敏達傳教使者,被她深深愛著的良人則是台灣省掌院的光活副掌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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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活從政工幹校結業後,先是在東引服務,而後調到澎湖,就在辦公室裡與美麗的伊人結識。

 

           兩人原訂那年四月一日訂婚,消息傳出後,聞者的第一反應便是:怎挑愚人節?光活想想也是,終身大事,總不好給人兒戲的聯想,於是改訂四月九日。誰知就在四月二日一早,敏達上班途中被一部陸軍吉甫車撞傷,送海軍醫院手術後因為醫師疏失,傷勢轉重。四月九日,光活依然堅持照原訂日期訂婚,就在病房中完成他們的金玉盟。

 

           訂婚後三日,敏達因為病況惡化截肢。手術之後一週,敏達清醒,知道自己術後右腿膝上十公分以下的部分完全失去,悲慟之餘立刻脫下訂婚戒指擲回給光活,表明不願拖累光活的前程,光活卻堅持一切照舊。

 

           六月底,敏達出院,開始學著以義肢走路。十月中旬,光活帶著步履蹣跚的新娘返回基地時,他不再只是原先那位一板一眼的政戰官,而是同事眼中情義兼備的「情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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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七十三年十月,光活因緣際會走進天帝教。第二個月就帶著妻子孩子一起皈宗。

 

許是因緣殊勝,正宗靜坐班未結業前,他即奉派教職典司文。這是他在天帝教的第一個教職,之後歷經大小不等的教職,資歷完整,是從基層作起的典型例子。

 

正宗靜坐班未結業即領受教職的不只作丈夫的光活,作妻子的敏達亦然。當時兩個小孩都還只是國小一二年級的稚齡兒童,每天下課回家,只有一個空盪盪的家晾著,看來真是恐怖異常。敏達只好不停安慰小孩:再一年,再過一年,媽媽就可以回家陪妳們了。結果一年等過一年,敏達從司籍轉至典司弘,副執事,執事,遍歷一切基層工作,孩子也在逐年等待中長大。

 

結褵近三十年,兩人在天道人道的腳步一直都是十分接近的。光活進正宗第十期靜坐班之後,隨即表明願意照顧孩子,邀敏達跟進。高教班參訓,光活第三期,敏達則是緊跟的第四期。敏達參加第五期師資班,光活則為第六期。兩人在修道上始終為前後期同學。至於天帝教一再強調的修天道前必修的人道,光活自小失怙,是母親唯一的遺腹子,仰賴母親含辛茹以至長成之後,與母親仍是聚少離多,這個背景讓他對家庭經營有異乎一般同齡男性的成熟看法。再者,敏達無視肢體殘障,努力扮好人妻人母人媳角色的韌性亦深深感動他。訂婚前那場驚心動魄的車禍奪走敏達一條腿,卻同時提昇了兩人對情愛的認識。敏達在教務中心那些年,有時忙到半夜兩點還在路上扛著弘教用的大旗,孩子挺委屈地在家中冰箱面板留言:「媽媽,妳一個禮拜沒和我講話了!」看得敏達心疼至極,光活於此卻不曾有過一言半句的責備,只是幫著勸慰孩子,並且在家負起家務,日久倒也琢磨出一套特殊的「料理」來。孩子把父親的拿手好「飯」歸納成「三飯」。三飯烹調簡單,「紅飯」是白飯拌入蕃茄醬同炒,再覆蓋蛋皮;「黑飯」則是加入保衛爾牛肉汁,「黃飯」則是奶油。清簡速食伴著慈父的愛心一路把兩個小孩從小學餵飽到國中畢業。

 

4

民國七十九年,光活時年四十五,任職滿二十年,正準備從軍中退役。師尊聞訊,派人傳話,準備請光活出任專職。光活出門面見師尊前還回頭信誓旦旦地對敏達說:「不論師尊怎麼說,我都不會答應的。」他當時想:好不容易從軍中退職下來,總可以過幾年自由的老百姓日子吧?不想師尊一見面就要光活身兼兩個職務。「一個月八千元,另外每個月再補貼你六千元,這樣好不好?」好不好?他理智上覺得不好,情感上卻馬上轉到師尊對他的體恤,他那能說不好?結果師尊的好不好才剛問完,他嘴裡說「好!」一邊就跪下謝恩了。

 

卸下軍職作教職,光活退役後才得以和家人吃團圓飯的日子很快就結束了。在「半強迫」下作了專職,光活倒也甘之如飴。他自小有氣喘的痼疾,進天帝教奮鬥三年之後,有一天才突然想到怎麼宿疾不再復發?而且這一去如大江東流,再也不復回返來侵擾。搬入莒光新城的新居之後,他最心急的是成立親和室,但手邊無錢,他舉債建立親和室,結果那年他無意買了同號六聯的愛國獎券,居然中了六萬獎金。獎金扣除掉一萬餘元的稅金及奉獻教院一萬元之後,餘額正巧讓他還清貸款。 

 

平安是福,日子在平順中不曾大富大貴,卻也在平順中累積了小小的資本。敏達前後出過兩次重大意外,一次截肢,另外一次又把殘肢摔成骨折,對人生無常有非常深刻的體會。進天帝教後,她因為車禍不敢獨自過馬路的心結逐步放下,光活任職軍中時迫於職務在身,常讓她獨自留守家中,弄到夜不成眠,不停檢查門鎖,嚴重缺乏安全感的精神官能症也自動消失。早年出車禍時,敏達難免心懷怨懟,不知造化何故作弄?正宗靜坐班原靈合體時,她方才了然自己原是瑤池宮仙子,因罪下凡來到人間修行,心裡稍稍釋懷。民國八十年間,師母常在省掌院寄住,有一回見到敏達,忍不住關心地問她義肢是那一隻。她笑著把兩腿伸出去,要師母自己猜,師母居然猜錯!師母先是感歎科學的進步,然後便仔細地端詳起敏達,結語一句:「長得太漂亮了,破相才好!」

 

幾年的怨艾在入教後全然放下。民國八十九年,她面對必須摘除子宮與卵巢的手術時,對再度失去器官早已學會坦然以對,這回她說:「免除天癸,正好還我自由身!」

 

5

師尊駐世時,光活奉命籌劃組織章程,日本教院,以迄天安太和道場,皆有光活的心力在其中。因為多屬幕僚性工作,一般同奮不太熟悉這位沈默卻有大才的同奮。師尊也屢囑光活另有專才,以不派任開導師為原則。師尊證道後,第六期師資班結業前兩天,代首席指示要光活到南投教院擔任駐院開導師。光活在光殿謝恩時代首席明言:這是師尊的派令。

 

光活接下師尊在天上的託付,既是駐院開導師,那就全心駐院。他把自己安頓在南投教院,家中大小事則悉數委託給逐漸成長的兒子。嗣注從小在帝教家庭成長,對父母的盡忠職守全看在眼裡,他接下父親的託付,認真暫代家長一職。但扛上肩的大任畢竟不是他的年齡所能負荷的,那年大學聯考他沒能順利考上。與父親懇談時,他很真誠地道出了自己的困擾:責任在身,他沒能安心讀書。光活退而省思自己在天道人道的取捨,終於決定改長駐為通勤,試著在教院與家庭間找到更適切的平衡點。第二年,嗣注如願考上朝陽大學,隔年女兒素吾亦插大考進朝陽大學,光活與敏達的心頭重擔才算安心放下。

 

第三期高教班時,師尊每每為教務的推展遲滯痛哭流涕:「弟子眾多,卻無人可以分憂解勞啊!」光活是那期的副總班長,與其他受訓同奮陪著師尊痛哭一陣後上光殿發願。他告訴天上:他願意終身擔任專職,願意為師尊分憂,願意為教奮鬥,但是他既無才識,又無智慧,即便有心,恐怕也使不上力啊!結果這位自認力不從心的謙沖同奮馬上得到上天的回應,他在那一坐時莫名所以地從座上翻下來。這一摔非同小可,他心中了然是天上在責怪他沒志氣,沒自信。負責彰化教院期間,正逢維生首席推動天赦年。他坦言對維生首席部分舉措必未全然認同,但對維生首席承擔眾生業力的願力卻是敬佩有加的。看著維生首席為擔負蒼生共業急急奔走,他感動之餘,內心呈現無限的敬意,更有對自身的疑惑:何以自己就無此願力?這回他沒敢再說自己的能力不足,上了光殿,慨然以自己彰化教院宏教的身分擔起彰化地區的業力。挑了共業,難道不怕磨考嗎?他笑說:正是有磨考,才知無形已經應允了你的願;若不敢擔待磨考,恐怕很難教上天相信你的真心誠意!

 

6

修道容易守真難,夫婦雙修在清心寡慾的配合上至少具備了先天優勢。光活與敏達在修持路上,都感謝另一半的扶持與體恤,也感恩師尊即使歸天都不忘在夢境中時予勉勵。

 

光活曾夢見自己躺在參差不齊的柴木上,師尊則側臥在旁邊的地上,狀極優閒。未久改換成師尊睡臥柴上,意氣仍是洋洋自若。困境固然難熬,但是思及師尊受苦的經歷,相形之下似乎都顯得微不足道。他也曾夢見師尊披著披風,手上持杖,領在成群同奮前頭跑著,邊跑還邊回頭對著同奮笑。等到師尊跑得不見蹤影了,光活急得直問曾為師尊侍童長的光超開導師:師尊那裡去了?光超指指前頭:往那兒去了!這些年來不就一直都是這樣嗎?師尊在前頭賣命直衝,奇大的步伐一下就把弟子拋在後頭了。

 

敏達則有不同的夢境。她曾在師尊證道前一天夢見師尊辭世,大體已被分割成許多碎片,眾弟子都分到一片,敏達拿到的是小腿肉。她捧著師尊的脛肉,看著師尊的頭被置放在案上,仍是一臉正氣凜然,她看著悲天憫人的師尊痛哭起來。夢境或許非真,但是在敏達心裡,它卻清楚地呈現了師尊靈肉佈施的大慈大悲。

 

夢境已遠,典型或許亦然,但是有些曾經發生的事永遠不會在心版褪色。因為親炙過一代宗師,所以確知人生的方向;因為知道行道維艱,所以更加珍惜身邊總有一個默默扶持與提攜的道侶。

 

光活與敏達,昔日為師尊所眷顧的道侶,如今將為踐履師尊的大道走出更寬廣的未來。

 

 

          

美麗的符碼――為洛杉磯教院成立二十週年而寫

美麗的符碼――為洛杉磯教院成立二十週年而寫

黃敏警 

 

        我無意貶損洛杉磯教院,然而相較於綠意環繞的西雅圖初院,乾巴巴的洛杉磯掌院真的是土味十足,但我就是死心塌地愛這個教院,離開一年有餘之後還老在心頭念著――嗯,想想還不都是洛杉磯教院那群可愛的同奮「害」的!

 

        認真算來,我在洛杉磯教院短暫停留的時間不到十天,然而當地同奮用他們飽滿的熱情把我的心填得滿滿,至今不能或忘。

 

        兩年前到洛杉磯教院,原是為分享讀經心得,正巧遇上敏憲院長中華文化講座開講,我這隻小蝦米的課程時間於是排得挺鬆,大半時間只是安住在教院享受按時誦誥打坐的快樂,更大的快樂其實是來自同奮的悉心照料。常常是兩眼張開,滿面笑容的鏡開兩手拎著香噴噴的法國咖啡來,再不便是索性開車送去享用熱騰騰的潛艇堡。教院本身大小冰箱不少,一打開來,簡直像極了廣告的樣板,什麼美味都有。這當然有違天帝教一貫勤儉建教的風格,可據說這是因為台灣同奮遠道而來,尤其是維生首席同行,因而特有的殊遇。

 

        飛過廣大的太平洋,來到號稱科技大國的美國作客,我強烈感受的倒不是科技的先進,而是同奮古典的熱情。敏堅樞機初到洛杉磯教院,很快便問起敏源樞機的健康狀況,囑咐我擇日同去探望。敏源樞機於我真是素昧平生,我坐在她的豪宅裡,除了對她傻笑,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麼好,便只是傻傻地坐在一旁聽著兩位女性樞機閒談教內諸事。我漫不經心地聽著,一來因為不熟,二來也因自己心知肚明,有些事不是我這個「小人」所該與聞,索性半關起耳朵,抓起桌上待客的芥茉花生一顆一顆往嘴裡送。敏源樞機邊與敏堅樞機聊著,眼睛可沒閒著,她把我吃花生的畫面記得牢牢,而且附上解讀,她認定我特愛吃花生,幾天之後派人送吃食到教院來,其中便有芥茉花生,而且特別指名是給敏警的!

 

        「遠渡重洋」,明明是為了到教院上課來的,偏偏在洛杉磯教院,我總覺得自己更像是個嬌客,讓眾人寵著疼著。兩個升格阿嬤級,偏偏又年輕得不像話的鏡聲與華心,老覺得我們在教院待著是怠慢遠客,有一天特別帶了敏堅樞機和我去看海。美麗的大海看過,奉上鮮美的海鮮大餐,遇上我這個當時茹素的客人,兩個主人著急得很,也不管我一再聲明自己其實「量小器狹」,幾乎把人家店裡的素菜全點了。我看著一樣一樣送上來的餐點傻眼,啊呀,夠吃上一兩天了!我對著兩位主人「抗議」,不該為我如此破費,再說,拿了去作教院的奉獻多好呢?美麗的華心便用她嬌滴滴的聲音回我:妳別擔心,我們一向都有捐教院的。

 

        那一回正遇上法會,我看著正宗大哥寫海報,鏡聲與鏡和忙著發寄邀請函,剛當上新郎倌的大用搬來他的手提電腦一筆一筆輸入同奮資料,我看著這幾位在社會各個領域中都已小有成就的同奮忙著作這等近似「家庭代工」的手工業,心頭格外溫暖。在上帝的國度裡,其實沒有所謂的大事小事,上帝只是要祂的兒女把該做的事認真做好,就如彼刻我所見的一般。

 

        如此用心的前置作業,法會的成功自然是在情理之中。法會的前一晚,正群測試音效時發現略有瑕疵,還專程開了兩個小時的車送到原廠維修,而後又巴巴趕回,那晚他離開教院時「據說」已經半夜兩點,我只敢用「據說」,因為懶惰的我老早睏到不行,上床睡覺去也。

 

        洛杉磯教院留在我心頭的溫暖形象,當然與此地的同奮有關,像是前述的諸位,還有長駐教院的光符開導師賢伉儷,光靈開導師,光聖樞機等等,然而我實在忍不住要有點「偏心」地說,與正群更是大大有關。

 

        酷酷的正群總是最晚離開教院的人,這裡那裡巡視過一遍,而後遛過教院的狗狗,鎖上大門,這才安心離開,我初時還以為他就住在教院哩。有一晚我發現廁所的水箱漏水,第一個反應便是告訴正群,我的意思是讓他第二天找師傅來修,不想正群一聽,立刻反問在哪兒?我帶他到現場,他一聲不響便走人,不一會兒返回,手上拿了工具,埋頭忙了好一陣,便酷酷地說:「修好了!」我驚訝不置地看著他,他根本不理我崇拜的表情,一副理所當然的酷樣,轉身就走了。

 

        再有一晚,正是教院辦理婚禮的前幾天,我正要上床安睡,忽聽得外頭停車場一陣一陣規律又陌生的聲響,我循著聲音來源,拉開窗簾一看,吼!看正群幹的什麼「好事」?他把自己的座車開到那兒,發動車子打亮車燈,就著有限的光源,一個人悶聲不響在停車場鋤草,兼且清大把大把的垃圾!

 

        我終於有機會與同奮分享自己的讀經心得,不是假日,同奮來的不多,然而擠在一處,臉上熱切的表情還是讓我覺得異常快樂。那天課上到一半,突然有同奮意識到我可能口渴,正說要倒茶來,正群已經一個箭步搶上前來,還是他一以貫之的風格:一聲不響,再加零表情,往我面前放了一大杯水便又轉身走回他錄影的位置。我看著他送上來的水先是瞪大眼,再來便忍不住很失禮地笑出聲來:那個超大的透明盛水器,一點也不像水杯,擺明了就是插花的花器。

 

        然而那個超大的水杯從此便定格在我的腦海裡,連同洛杉磯教院。教院變成一個美麗的符碼,與許多溫暖的記憶連結,甚且可以連接上帝――我深深相信:那必然會是上帝眷顧的福地。

       

靄靄冬陽~側記維生首席

靄靄冬陽~側記維生首席 

黃敏警

 1   

第十七期靜坐班中部班選在台灣省掌院補課。上課前,天人訓練團的緒勵同奮帶著我到首席使者辦公室詢問當天上課的進度。維生樞機不在,空蕩蕩的座位上靜靜地擺著一尊師母的雕像。雕像的神韻不差,大約是取法師尊仍然駐世時的風采,雕像上的師母面容豐潤,一雙美麗而溫柔的眼睛篤定地看著前方。那樣的眼神立刻讓我聯想起維生樞機,也是一雙長而秀的大眼,眼上的雙眼皮縐褶既寬且深,看著人的時候,總像是看到人的心底深處去了。

 

首席闡道的課堂上,維生樞機不只一次談起當年二祖慧可斷臂求道,與菩提達摩祖師的一段問答。慧可跪在及膝的雪地中,惶惶地告訴達摩祖師,他的心始終不能安。祖師說:「拿汝心來,我替你安。」話說得斬釘截鐵,慧可自問:甫斷過臂,難不成再掏出「心」來嗎?只一沉吟,達摩隨即又說了:「我已經替你安好了。」這樣禪趣具足,而又充滿禪機的問答,解讀者眾,自是人言人殊,愚昧如我,向來不解其義,但眼前師母近似維生樞機的眼神讓我恍然:真就有那樣平和的眼神,教人一看就心安的……。胡思亂想了一陣,維生樞機仍不見蹤影,我決定放棄等待,直接到大同堂等候上課。

 

    教歌唱完,維生樞機出現了,仍是一派的從容不迫,腳上還是那雙黑色軟底的功夫鞋。我站在學員隊伍旁,聽著學員在三鞠躬後齊聲喊:「首席使者好!」宏亮的聲音迴饒過稍嫌窄仄的大同堂,震得我雙耳嗡嗡作響;這聲音裡的情真意摯教我動容,但這「首席」的稱呼?哎!我肯定自己是叫不出口的。

 

2  

一直很鍾愛這首古越地歌謠:「君乘車,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車揖;君擔簦,我跨馬,他日相逢為君下。」歌譜早已失傳,但我每愛在心底低低吟詠,似乎真看到了那幅舊時相識相逢於道上的美麗畫面,乍見的那一刻,心中只有昔日交誼,那復計得彼此的富貴與貧賤?我不願改口喚維生樞機一聲「首席」,多半為的這個理由吧?初識他的時候,他就是維生樞機。

 

    第一次看到維生樞機,在坤九期正宗靜坐班的課堂上,他來介紹師尊與師母。一開口說話,好生宏亮的聲音驚得人心一振,完全是師尊的架勢,可又沒有師尊的鄉音;我心中暗喜,大概生性駑鈍,總聽不懂師尊的口音,一上師尊的課,除了仰賴敏象同奮的板書外,只能呆呆地枯坐。這回來了師尊的長公子,我正想一探師尊華山修持的真相,沒想到這位氣質很「溫文儒雅」的教授一開口就說他信「睡覺」!嚇,跑來宗教道場大剌剌地說他信睡覺!我在心底輕輕哼了一聲:這人,如果不是太過狂妄就是過分自信!許多年後,我在五期高教班的課堂上找到了答案,他既不是過分自信,也不是太過狂妄,是我這個聽者太沒有智慧,聽不到他話中的禪意:一個人如果無愧於天地,自能一夜好眠,維生樞機無時不能睡,無地不能睡的功夫,除開一睡百日的陳摶老祖,恐怕少有人能企及吧!

 

真正認識維生樞機也是在五期高教班,當時師尊證道僅僅半年,帝教的一切似乎都有些風雨飄搖的味道,他就這樣撐起這個宗教的大家族,走得坎坎坷坷。外界的流言始終不斷,同奮間的耳語好像也不曾停歇:有人說他是個陰謀家,野心勃勃地準備把帝教事業納入李家私囊中;也有人說他無情無義,拋棄結縭的髮妻,另結新歡……。我閉關之前對他原無好感,耳聞這些流言卻不免有錐心之痛;師尊固然是視眾生如李家,視李家如眾生,但不可否認的是:李家人的確在先天與師尊存在著一分特殊的因緣,尤其李家四公子,當年追隨師尊上華山八年,這分難得的道緣,豈是旁人輕描淡寫就可抹殺的?師尊甫歸天未久,這些不堪入耳的流言那樣肆無忌憚地瞄準維生樞機窮追猛打,欲置維生樞機於何地?欲置師尊於何地?即使不以師尊為宗師,但凡心中尚有一絲對故人的存念,當不至如此肆無忌憚地大放厥辭吧!

 

    拋開維生樞機當年以左執戈金闕應天護駕真人的身分追隨師尊下凡救劫的背景不談,他平日與人交接的懇切也斷難讓我相信那些流言。我很難想像:一個每提到自己未能在父親駐世時傾力相助便要涕泗滂沱的人子,會在轉過身背對眾人的時候,獰笑著享受玩弄權力於股掌的滋味。至於眾人交相撻伐的情事,他在上課時坦然自承:「我這一生不欠人,惟獨欠下許多情債。」聽得眾人屏息,以為他要有所交待,不想他只是略談自己一生中從無正式學歷,卻得張建邦先生賞識,擁有教授資歷,對張氏其人存有無限感念,對自己與紅粉知己相交多年,但不曾拋棄髮妻的事實則不作隻字辯解。我不知別人如何看待此事,但清楚地感知他和師尊性格相通的一面:都是人不知而不慍的君子!

 

3

    一個冬天的午後,我捧著公文從校園的一頭穿越中庭到另一頭,陽光遍灑周身,照得人暖融融的。我驀地想起〈平等歌〉的歌辭:冬日藹藹。然後迅即聯想起幾位具備相同特質的同奮來,像是光驚樞機,光筆開導師,怎麼看都像是個散發光與熱的小太陽,甚且是無須交談,只須遠遠地看著,就足以教人心頭一熱,十足的藹藹冬日。我唸著唸著,很「缺德」地「悟」到何以有人的身量不夠偉岸了:冬日「矮矮」,哎!我怎會是敏警?缺金補金,缺德補德,師尊應該叫我敏「德」才對!

 

     從前看師尊的全家福,總覺師尊的身材與他的修行等量齊觀,一看就是仰之彌高;師母呢?恰與師尊相配。四公子中就是維生樞機最能「貼近大地」。與維生樞機相熟後,直覺那真就是他的特質,既具備了冬日的溫暖,又兼有春陽的明亮。

 

    維生樞機多次談到同奮與師尊的因緣,總會笑說當年在天上,師尊確定要救劫之後,一定是接連指著許多仙佛,大喊:「你,你,你,…」,結果就「掃」下許多仙佛,這就是我們的同奮。在場同奮聽得大樂,我卻暗想:如果此話當真,恐怕當年師尊早就看準我根器太差,成不了氣候,根本懶得理我。我若真是待過天上的小仙小佛,恐怕也入不得師尊眼裡,只能巴巴地看著眾人一一入列,獨自侷促一隅黯然神傷。大概維生樞機不忍,轉過身來,大喝一聲:「嘿,你!」我就這樣巴巴地隨著他下來了。

 

    把自己想成天上的仙佛,實在過於自我膨脹,但我深信:維生樞機的確存在著一股極特殊的氣質,自自然然地吸引著許多同奮向他親近。論道功、道行,維生樞機自然遠遠不及師尊,事實上,拿任何人與師尊相較,都等同褻瀆了這位亙古未有的天人大導師。但愚黯如我,仍會設想父子二人的差異:在天人大道上,師尊無疑是更接近於神性的,而維生樞機,則糅合了更多的人性;是以在帝教的傳佈上,師尊扮演的是「宇宙先鋒」,篳路藍縷地開創人間教基後,要由維生樞機接續未了的教化工作。

 

    五期高教班閉關期間,我常會在清晨打掃時在波羅蜜樹下遇見路過的維生樞機,他那時還不認識我,但和他打一聲招呼,聽他中氣十足地說上一聲:「早!」卻教人生起莫大的愉悅。出關後的秋祭法會,我夾在散會的人群中,正忙著與同奮寒暄,突覺有人拍我一下,我回過頭去,維生樞機就站在面前,臉上盡是盈盈的笑意。這之前我一直以為他出國未返,乍見他出現,忘形得緊握住他的手搖著:「代首席,您回來啦!」全然忘了自己只是一介同奮,而他,執掌教政,地位崇隆。

 

一向都覺得自己婚後性格愈趨拘謹,看到維生樞機,卻是很自然地就喚回了少女時代那股對人的熱乎勁兒,見到喜歡的人,總是親親熱熱的嚷嚷。擔任維生樞機的助教後,我才發現原來有很多人和我有同感。一次在師錫道名的面談中,一位同奮向維生樞機大吐苦水,抱怨他的坐功始終難有進境,代首席建議他努力觀想師尊的面容,必能得師尊慈悲護持。誰知這位乾道同奮很乾脆地承認,他連觀想師尊都有很大的困難;但只一下他便露出靈機一動的笑容:「可以觀想代首席嗎?觀想您倒是挺容易的。」逗得在場的同奮大笑。問題的確可笑,但我在這樣的對答中看到同奮眼中的維生樞機:智慧而又慈藹。

 

4

一直都相信和維生樞機存有一份極深的緣,五十五天閉關後,他在我心中的定位是介乎慈父與嚴師之間的;遇有挫折時,我竟會生起向他請益的念頭,只是想想閉關期中鬧的笑話,自己會很快地打消此想。

 

五期高教班時,我在光殿打坐,心裡不停地盤旋著一個念頭:天帝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宗教?不一日,光筆開導師來上課,真就提出這樣的問題,我當下大樂:原來光筆是上帝派來的天使,特來解我大惑!不想他拋出問題後,隨即找了兩名同奮回答。應答者倒是十分通氣,說來頭頭是道,教人好生佩服;但不知怎的,我總覺那樣冠冕堂皇的答案聽來太像「官方說法」,難以服人,至少是難以讓我心悅誠服的,我大失所望,就在座位上很無禮地大搖其頭,很不幸的是被光筆逮個正著:「搖頭的,你說。」我說?我能說出什麼?上帝怎麼開我這個大玩笑?明明是他找了人來點化我的,結果是讓我在課堂上被揶揄了一陣,弄得尷尬不已。我在羞愧交加中想起師尊一再耳提面命:何必求神問卜?修道人只須自問,答案自在我心。

 

疑慮上身時,我常就想起師尊的教誨,許多想去請教維生樞機的迷惑,就這樣沉澱下來,有時竟也會有澄澈的喜悅。我總會設想:問了維生樞機,他會如何回覆,以我的揣測,智慧圓融的他會在耐心聽完後肯定地說:「不行倖,不躁進」吧!

 

5

    其實大半時候,我只是遠遠地看著他,看著他上課,看著他埋首書卷,甚且只是看著他用膳。

 

            閉關期間,正逢師尊破天時的運作,我拿了人間配合的文宣草稿想請他過目審閱,但知道他忙,一直不敢有所行動。後來我乾脆把文稿揣在懷中,準備隨時逮住空檔向他請益。

 

            那天他正吃著飯,手裡捧著碗,邊就忙著和身邊的同奮討論。我隔了一小段距離覷著他,終於看到那位同奮離開,維生樞機一如往常站起身來,端著餐具要去清洗,我搶步向前,想接過他手中的碗,他抓緊了碗,急急推卻:「不可以不可以。」我亮了亮手中的稿件:「您幫我改稿,我幫您洗碗,正好扯平。」他一笑,不再堅持。

 

            我拿了碗,在親和樓的廊下清洗,心中卻不免喟嘆:代首席堅持以身作則勤儉建教的原則令人敬佩,但一個七十歲的老人家,讓弟子洗洗碗,又有何不可?人本來各有所司,睿智如他,不會不懂,是因為身為李家人,連這種小事也要引來非議,因而戒慎恐懼到近乎拘謹?還是因為他向來就客氣?

 

我選擇相信後者。

 

6

維生樞機對人的客氣,我後來在擔任助教時算是真正領教了。     

                   

五期高教班結業後,我和靜雯同奮一起擔任他的助教。美其名為助教        ,工作分量其實微乎其微,充其量不過為他寫寫板書,讀讀師尊的文字稿而己。但即使這樣,每一回下課,我若恰是站在樓梯旁的位置,他走近身來,一定是一句真心誠意的「謝謝你,辛苦了。」木訥如我,只是傻傻地對著他點點頭,大半時候是回不上話的;其實真正辛苦的是他,這句感謝的話,總讓我頓生主客易位的荒謬感。

 

和維生樞機少有交談的機會,擔任助教與他的接觸也是典型的蜻蜓點水。偏有同奮不明就理,直把虛位的助教看成首席的愛將,曾有先修十七期的乾道因為代首席臨時取消原定與學員合照的安排,很納悶地問我:「你怎麼不去叫他回來?」問得我啼笑皆非,他不知道我與維生樞機僅有的接觸只限於上課前,到他的辦公室問問當天的上課進度。進到他辦公室前總會經過餐桌,幾樣天極行宮的大鍋菜盛在手提鍋裡,看上去不像有人動過。我估量一下時間,要在上課前解決晚餐,非得狼吞虎嚥不可,否則必然得等到晚上九點下了課,慢慢收拾那些變涼的飯菜。當首席圖得什麼?除了看不見的天爵與挑不盡的共業之外,我看得到的只有勞形於案牘與輾轉於舟車而已,所求何來?如果不是秉持著幾分慨然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的襟懷,這名器──何等沉重!

 

7

八十五年的秋祭法會,我站在烈烈的秋風中,隔著轉播的螢光幕看著他,由同奮攙著站上講臺,復由同奮攙著走下講臺。不知道是秋風颯颯吹得他臉上佈滿了風霜,還是因為剛割除了攝護腺不久,體力尚未復元,我當下只覺心痛:他怎麼突然老了?只在一年前,在鐳力阿的自然亭親和,我趁著他與同奮閒聊時偷偷打量他,心中還暗忖七十歲的人了,怎能有這樣的好氣色?也不過一年,他好像遽爾老了十歲!

 

回家的路上,我不斷地回想起他看來疲憊至極的面容,心中大慟!記得維生樞機提過:師尊證道前不久,他到鐳力阿探望師尊,那一回師尊很難得地送他上車,他在車上坐定後,回過頭去看師尊,老人家瞇著眼對他揮揮手,他回看師尊,眼淚隨即掉了下來,師尊不僅是老了,而且是逐漸顯現日薄崦嵫的衰態;他就在這種大慟的心情中一路哭回台北去。我在車上想著師尊揮手的神情,想著維生樞機在法會上對著同奮揮手的神情,竟覺得父子兩人有些什麼是相重疊的。

 

師尊愛哭又愛笑,典型的赤子性格,維生樞機在這方面,頗有乃父之風。閉關期間,有一回我在親和樓用餐,剛舀好一碗薏仁,維生樞機正好踅到面前來,我指指鍋中的薏仁:「這東西可以解毒,多吃一點,我幫您盛好嗎?」他依言把手中的碗遞了過來讓我盛,又高高興興回座,心滿意足地吃將起來。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好像看著一個可愛的小小孩,全心全意地品嘗著人間最難得的美味。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和師尊一樣,生來就愛吃甜!

 

8

       知道第二任首席使者的天命人選是維生樞機時,我心裡有些遺憾。他在許多場合都一再強調:希望兩年代理首席的使命結束後,能辭去行政工作,全心投入天人合一的研究工作,尤其是師尊的心教。我始終相信他的話出自肺腑,心裡也暗暗祈禱,除卸首席的行政事務後,他能有更多的精神與時間投入研究工作。畢竟追隨師尊海角天涯六十年的背景,無人能出其右,我真的是滿心期待他能在天人之際走出一條大道來的。問題是天命加諸其身時,他能如何?我看著聖訓上的天帝詔命:「御命加身,氣貫三曹。」這兩年來,他的確漸漸地呈現這樣的氣勢,但「諸神景仰,天人同欽」?我不免苦笑,可預見的是:這一路走來,顛簸必然難免!

 

在台灣省掌院的課一結束,我偷偷溜下臺來,心裡既怕他又要對著我說:「辛苦了!」又怕不知如何面對他:也和其他同奮一樣,熱情地說恭喜恭喜嗎?「恭喜」二字似乎很難和他的內心世界契合,但站在天帝教同奮的立場,我真的是該說上一聲恭喜的,用句很俗的話來形容,就是「深慶得人」吧。他適不適合擔任首席,也許見仁見智,反對的人可以說上一大籮筐的理由,但請看看師尊駐世時對他的品評:「言人所不能言,行人所不能行;為天帝道統人間奠教基,為宇宙大道歷劫作先鋒。」我常會想起他二十六度進出大陸,與中共折衝,他指著中共高層怒喝:「明於責人,昧於責己」的高亢嗓音,至今好像仍響在大空裡,一句一句地迴應著師尊救劫的悲願。

 

我有時也想,他也許真是不適合當首席的:他有些人間的習性,一旦稍加「演繹」一番,立即成了絕不可逭的莫大罪狀了。當年有人密告耶穌,同門兄弟中有罪人,耶穌環視一下身邊,緩緩地說:「你們當中自認無罪的請站起來。」結果是眾人面面相覷,竟然無一人起立。我始終相信:人能成就,在他能克服絕大多數的障蔽,而不是全部;「大德不踰閒,小德出入可也」。蕭宗主當年駐世時,不但不茹素,而且是煙不離手;玄靈高上帝還是「關雲長」時,固然義薄雲天,卻會為了玄德大哥對諸葛先生的禮遇而大吃飛醋。如果刻意把這些陳年舊事予以無限放大後放上檯面,自以為看到事實的真相,這究竟是人間的福份還是缺憾?

 

9

也是一個冬天的午後,我在一條小巷中找到了一個長者的新居。秦伯伯來應門後帶著我入內,很細心地搬了椅子,就讓我坐在臨窗的角落中,外面的陽光灑了進來,我無意瞥見自己的身影投射在那一方小小的陽光中,竟覺得無限的幸福。對維生樞機,我也會生起這樣的想望:總會期待他就坐在一方小小的陽光中,瞇著眼,沒有任何負載地談天論道;或者就如孔子,在暮春三月,春服既成的時候,帶著弟子,一路歌詠而歸,會有愛湊熱鬧的雲跑來,輕拂過眾人的衣袂後又識趣地溜了……。

 

劫務當前,想像自歸於想像,可以想見的是:維生樞機接任首席後,又會很不「自不量力」地忘記自己年過七十的事實,「瘋狂」地奔走於全省教院。我自承腹笥甚窘,但一次讀到詩經某段話:「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卻有似曾相識之感:

啊!那不正是維生樞機的最佳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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