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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迷津渡

月迷津渡

黃敏警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

子夜時分,兀自陷溺在無以名之的夢境中。屋宇搖晃了起來。也許該說是撕扯。上下震動,或是左右搖擺,與大地絕裂似的。我猶自與濃厚的睡意纏綿,死命抱著棉被滾在臥床一角,不打算理會自然與文明的爭吵。憂患意識向來甚重的外子急急喚我起床逃命,我嗯哼兩聲,無意離開戀戀難捨的睡榻。他又喊了兩聲,準備下樓帶公婆逃難,我恍惚想起我還是母親的身分,這才起身摸黑去尋那兩個孩子。

摸黑出門,住家對面的學校老早集結了大批的人群,靜默地蹲坐在地上的,以及正悄悄挪移腳步的,在夜色的襯托中變成默劇一般的演出。只是這場悲涼的演出沒有觀眾,各人各自踩著倉惶的腳步,覷著僅有的亮光前進。我掉進避難的人群裡,在人行道上無聲地落座,支著頤沉默地等待住家可能的陸沉。

        凌晨二點,街道偶而有躲避餘震出門飛馳而過的車燈,與路旁靜靜守候的群眾交織成奇異的景象。餘震頻仍,或是輕微如晨光中呼喚幼兒起床的手,或是強烈如午寐中硬生生撼醒同伴的惡戲,二者交錯行進。果真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它執拗地不斷重演故戲時,我宛若聽見無依的群眾脆弱而無助的呼告。

我抬頭望天,一輪明月,泛著奇異的紅色月暈,大難將屆的詭譎光明。

九二一大地震以撕裂的土地告訴早已遠離自然的人們:什麼叫作天崩地坼,什麼又叫大自然的力量。這個課程在二○○四年與二○○五年的交界又重新示現了一遍,地點選在南亞,驚人的海嘯與地震,吞噬生命只須瞬間。

當自然的力量鋪天蓋地而來,自以為可以操弄一切的人類,唯一的選擇似乎只是啞口無言。

不管是怎樣的時代,人類都曾經試圖對自然無可言喻的力量賦予合理的解釋。

民智未開的蠻荒上古,神是高高在上的獨裁者,主宰人世間的一切。這是第一神論。

爾後有很長一段時間,神又化身成為救贖者,我們可以選擇與神靠近或背離。與神同一國,意謂著可以從中撈到許多好處;反之就得準備接招,等著神降下的災禍。這是第二神論。

天帝教從來不把人與神劃分成涇渭分明的兩個國度,也不認為神可以聽憑個人意志逞其私慾,胡作非為。天帝教講第三神論,先有自然,後有物質,最後有人。人依天地運行之理修證成神,與人形成親密無比的對應關係。

人能夠在天地間真正活出人的價值,圓滿了人道,就可以一併圓滿天道,成為自在往來三界十方的神媒。之所以命名為神媒,意謂以己身彰顯天地利他的大道,成為天人的媒介:示現無私的天道於人間,作為立身處世的標竿;人間依此奉行,自能向上提昇到無窮的天界。

是以師尊駐世時總要強調,人雖有命定的限制,然而修行的意義就在能夠「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以自身修行成就所得,奮力掙脫既定的束縛。神媒的格局既成,下一步不是在天界安享屬於神媒獨有的快樂,而是以修證所得的大能量,回到人間從事扭轉定命的大業。這正是諸天神媒下凡救世的背景。

        當人心敗壞已深,與宇宙真道全然背道而馳,共業的累積逼得三期末劫蓄勢待發,這是所謂的命定。咎本自取,果還自嘗;業本自造,劫還自受。一切本乎自然。然而三期末劫的可憫,就在浩劫既起,一切性靈勢必玉石俱焚,同歸於盡。如何挽救善良種子於浩劫之中,就成為天上救劫方案討論的重心。蕭宗主與師尊銜命來到人間,立志宏揚天帝教化的種種苦心孤詣,不正是超越行劫定命的大格局?

力挽狂瀾向來都是吃力不討好的事。置身在眾聲喧嘩的時代,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在下里巴人流行的俗世,力圖高唱陽春白雪,曲高和寡本在意料之中。然而也就是在百般為難中,益知慈舟仁櫓的擺渡不易,於是更加敬重舟子敢於撐竿出航的苦心。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在蒼茫的迷天大霧裡,孤獨的扁舟宛若濁世過渡的希望。

超越了俗世,拔渡了眾生,人之所以為人的價值因此圓滿,成為神媒的可能也就因此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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