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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關

過關

黃敏警

一九九五年夏天。鐳力阿道場。天帝教第五期高級教職人員訓練班。

閉關生活單純而幽靜。

每日透早起床,揉著兀自與睡意搏鬥的眼皮,硬拖著兩條不大聽使喚的腿,勉強走到盥洗臺前,掙扎著掬起一捧水往臉上潑灑,沁涼的清水頓然驅盡所有睡意。

閉關的一天重新開始。

頂著剛剛甦醒的大腦,邁著穩定的步伐,我愉快地走出宿舍親和樓。一抬眼,大清早在鐳力阿道場上空悠悠晃蕩的雲彩。

好美啊!我在心底驚呼一聲。又繼續邁開輕快的步子往光殿移動。

彼時我是幸福的修道人,行住坐臥於每日固定的四坐與三餐,禮拜的光殿與上課的課堂,自以為在靜謐的道場窺見天堂。

那期高教班,聖訓傳示的主題是生死學。我日日捧著聖訓拜讀,揣想人由有形的物質宇宙回歸無形世界,暗自描摹擺脫肉軀羈絆的種種過程,我甚至在筆記本上製表,依著聖訓的教誨一一寫下靈魂轉換的時程。

我自信滿滿地以為我從此看透生死,徹悟生死。

子課之後下坐,從光殿返回親和樓。我習慣在那一小段路上抬頭望向蒼穹,向看不見然而感覺依然存在的導師涵靜老人報告當天所得。

我真的以為我從此了悟生死,永不為生死所迷。

我也真的以為我的生命從此晶瑩透亮,再不見汙濁迷離。

可其實還早呢!

閉關未了,二弟意外辭世的消息傳來。丈夫開車送我返家處理治喪事宜。我乾涸的眼穿過車窗,看著窗外不斷流轉變換的風景,嗅聞到滾滾紅塵逼近的氣味,作嘔的感覺不停在胸腹間翻騰。我想起在鐳力阿單純靜默的生活裡偶而生出的想望:一場溫馨的婚禮,二弟挽著他心愛的女子從此開展幸福人生不想我沒等到歡喜的婚禮,倒先來了陰沈的葬禮。

我沒能見到二弟最後一面。他在南橫意外墜崖喪生,在陰雨不斷的天候中陳屍多日之後,遺體早已佈滿蠕蠕而動的肥大蛆蟲。我站在遺體前方,沒有勇氣再往下看。我甚至不敢想像生前俊朗的二弟此刻的模樣。

為回歸自然者誦念當有益於他放下執念,無牽無掛去到另一個安祥的國度,聖訓如是說的,不是嗎?我硬生生搬出閉關期間曾經生吞活剝,而且自以為已經徹悟的生死學知識,強迫自己在移靈途中不斷為他誦念廿字真言,遺體送往殯儀館之後又不停為他誦念《廿字真經》。

我不停誦念。我不停迴向。以近乎強迫症般的用力讓自己不要停下來。我不要有空白的時間。空白的時候,我就惶惶想起墜崖喪生的二弟,痛苦得想死……

我沒死。爾後的一兩年,我仍然活著,為我其他未了的身分活著,拖著懨懨的步伐在人間世垂頭走著。偶或抬起頭來,不經意望見天空依然自在徘徊的雲彩,我會想起鐳力阿,想起閉關期間那些偉大的願景,然而似乎已經很遙遠了,遠得很不真切,像是一個未及做完就被晨光打醒的夢。看著雲彩,我恍然記起在那個夢境裡曾經擁抱過的安祥與滿足,彼時曾經何等深刻,卻原來不堪現實一考!

那兩年我直是拖著一把沮喪的刀,在心上橫也劃過,縱也劃過,迨積累的刀疤已深,無意間翻開閉關日記,看見其中信誓旦旦的文字,忍不住失笑。

道場或許是紅塵的具體而微,但畢竟不等於紅塵。在清淨的道場養出清淨的心腸,生出清淨的願想,只能視作理所當然。無須為自己的清淨歡喜,也無須為自己的偉大訝異。自以為是的清淨只是未經檢驗的知識。真正的考場,不在離群索居的窮鄉僻壤,也不在仙佛護持的道場,而是在百苦具足的娑婆人間世。

人間修行,得在人間世裡痛過、病過、摔倒過,笑過、哭過、沈默過,真正深入紅塵核心,在其中百轉千折,流過汗,流過淚,流過血,待到身上心上的疤痕無數,終能換得堅強不屈的昂藏身軀,與一顆智慧清亮的柔軟心。

這場考試才算真正過關。

原收於《眾裡尋他千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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