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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看見了你、聽見了你

當我看見了你、聽見了你

黃靖雅

 

世間男子多的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即使我對此等邏輯嗤之以鼻,然而我家婆婆仍然以此等預設立場看我這個侵入她堡壘的女子,其中多有攻防的動作。

婚前婆婆臥病,當時還是男友的丈夫巴巴載了我前去探望,順帶要求我代掌庖廚。他原是善意,一則讓老人家對未來媳婦的手藝放心,一則念在老人家病中可能胃口欠佳,烹煮一桌佳肴可以博得她的歡喜。

我真就傻傻地順著那個魯男子的要求,弄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料理。菜色上桌,公公看得食指大動,挾了菜直往嘴裡送,一邊不停讚好。我看見被請上桌的婆婆臉色大變,耳聽公公不知輕重的讚美,然後再顧不得風度,拉下臉來:「我吃不慣外省菜,給我拿豆豉來。」

婆婆最看不得丈夫照顧我,像是開車載老婆之類,一概歸類為禁忌。懷老大的最後一個月,憂患意識一向很重的丈夫認定我騎機車的危險指數太高,堅持開車送我上班。即使只送單程,這等體貼仍教婆婆看得冒火,她氣得大罵:「買車是讓你載小姐的?」

後來孩子出生了,人見人愛的漂亮娃兒。有一次我在廚房忙作飯,請婆婆幫忙抱一下孩子,待忙完出來,準備抱回孩子,婆婆突然出題測驗:「我裝作要帶他出去玩,妳作勢抱他,看他肯不肯?」我知道婆婆的意思,嘴裡忙說不必了,孩子一定是跟奶奶的。婆婆堅持我一定得作出動作,我只好無奈地伸出兩手,孩子果然把臉轉向門外。婆婆瞬間露出光燦無比的笑容,她興奮地大叫:「妳看,妳兒子不要妳!」

婚後料理三餐,婆婆自有一套嚴格的家規。

時間一到,我走到婆婆面前,請示今晚菜色該當如何。婆婆眼睛盯著電視,面無表情,一一數過當晚的配菜,詳細之至,直如食譜。我依照指示操演,宛如執行軟體程式,全然喪失創作的趣味,日久便只當作菜是義務,再無婚前那種興致。

婆婆對於下廚時間非常計較。晚上六點,不論發生什麼事,我一定得出現在廚房。稍遲兩分鐘,婆婆必然大怒,認定我偷懶,少不得厲聲責罵。

下廚於我彷彿上緊發條。

有一回切傷了手。我心想,這下完了,少不得又得招來一頓痛罵。本想自行止住傷勢,繼續未了的工作,奈何出血不止,我只好暫停工作,怯怯地走出廚房,心裡驚懼非常。不想傷指一出,婆婆居然笑逐顏開,而且是快樂異常的笑靨:「唉,我就說妳不會嘛!」

婆婆含笑走進廚房。我當下有點錯愕,繼而恍然,原來我的無能可以換來別人的快樂。

婚姻生活陰陰慘慘的幾年裡,我曾經掉到谷底,然後又因著仙佛慈悲的且拖且拉,一步一步往上走,一點一點回過神來。

我看見了自己性格的懦弱,也清楚地看見了婆婆的恐懼。

她平素動不動就怒聲相向的背後,該有多大的恐懼,擔心她的兒子因為有了妻子就不要她?她長年以怒氣來捍衛她數十年架構起來的堡壘,其實只是一種無助的呼告,要我別去打散她的王國。

她一直都是一個很好的母親,很盡職的妻子,也是一個非常疼愛孫子的祖母,唯獨對我這個最具威脅力的女子,不自覺地以她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方式在對待。我在幾年的摩擦裡試著參透上帝給予這項功課的意義,最後似乎有點弄懂:也許是讓我學會體諒與成全。

結婚的前幾年,最快樂的日子是丈夫帶著婆婆出去玩。我一個人帶著孩子,也照顧公公,埋頭操作家務,不必擔心不小心踩到地雷,被炸得渾身是傷。

這等「豁達大度」的背後,泰半是出於自利自私的動機:我只求自己免於挨罵,免於捲入暴風圈。

這兩年,我仍然喜歡丈夫帶著婆婆出門,然而已經不是那個令我愧怍的理由了。婆婆入門的燦爛容顏,既成全了丈夫為人子的孝,也讓我自覺總算勉強盡了一點為人媳的本分。

這項功課也許還有其他附加的意義。

是婆婆在情感的多所執著,讓我不斷反向提醒自己,千萬別把家人當成私人財產,企圖掌控一切。

也是因為婆婆編派了許多莫須有的理由厲聲相向之後,我才終於了解:人生於世,不必太在乎別人的認可,卻應求自己問心無愧。

在百般討好婆婆無計之後,我也終於學會,與其想要改變別人,不如先回來改變自己。

再有,是讓我在各式奇異的聲響中,學著去傾聽背後的求救訊息。

維生首席常笑說:各領天命各了天命。真是大哉斯言!婆婆確乎是領了教化我的天命來的,在我終於學會了某些功課之後,面貌幡然一變。

有一次下班回家,忙碌了一天過後,在顛峰時間擺脫掉長長的車陣,入門時早已是一身疲憊。拖著蹣跚的腳步走進廚房準備作飯,赫然看見餐桌上不但有現成的吃食,還有紙條。

受日本教育的婆婆寫了大大的字在上頭:「電鍋內有素大麵」。她知道媳婦的習慣,大抵略過電鍋,匆忙檢查過餐桌就埋頭作菜的;特意提醒是素的,是知道媳婦久已不進葷食。

我看著字條,只有滿懷感激。那晚特別當著婆婆的面盛了大大一碗麵吃。

中午剩下的麵條,黏糊糊的,不大像麵條,但是心意非常動人。

 

舊稿,原收於《眾裡尋他千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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