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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魚還是要熊掌?

 要魚還是要熊掌?

黃靖雅 

什麼是「義」?說穿了,就只是一股對人的熱情與不忍,因此敢於承擔。

 

 

如果有一天,眼前的魚和熊掌你只能選一樣,你選什麼?

        這是孟子給的選擇題。這位多嘴的先生除了「好辯」,還挺愛設喻,面對生與義的兩難情境,他打了個比方:是選魚好呢,還是選熊掌好呢?

        如果跳脫文本,純就口味作選擇,梁實秋先生說這個根本構成不了所謂的「兩難」,因為事實明白不過:當然是選鮮美的魚啊,誰選那個烏漆抹黑,又黏糊糊的熊掌來著?他在北京一家經常光顧的大餐館領教過熊掌的滋味,深知即便物以稀為貴,這號稱「八珍」之一的熊掌,真要嘗起來也不過爾爾。

 

        善養浩然正氣的孟先生當然不會只單純在口味著墨,他真要論述的是面臨生命與義理的關口,人究竟應該如何抉擇?

答案當然是捨生而取義。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文天祥臨就義之際對他自己提出的設問自有解答:「孔曰成仁,孟云取義」。他以犧牲生命成就了自己的聖賢事業,以真正的實踐落實高蹈的理論。

       

        成就大義是不是一定要拿項上人頭去換?

        也許是。

 

        史記的〈刺客列傳〉與〈遊俠列傳〉不乏這樣的例子,「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為的什麼?就只是為了成全一個義字。

        然而「取義」非得要腥風血雨配合嗎?

        也許不。

 

        自問生性向來怯懦,可這一生倒意外為了「小義」作過一次「準」烈士。

        那一年,單身的妹妹委託仲介公司幫她找房子,終於有一間感覺還過得去的,就只是價錢太高,妹妹拈拈自己的預算,原想放棄,仲介公司偏偏鼓動如簧唇舌要她出個價。年輕的妹妹傻傻地說了個價錢,不想仲介公司真就談妥,下一步便要求妹妹買下。妹妹錯愕得很:「我——我只是試試啊!」仲介公司回說不行,她非買不可,如果不買呢?

「違約金十五萬!」

 

        十五萬?那大約是妹妹半年的薪水。議價前仲介公司拿出一張合約,指著簽名處要妹妹劃押,不諳世故的妹妹沒弄清楚,任著老謀深算的仲介指示簽下名字。就只「三」個字,仲介公司要價十五萬!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自知向來都是那種吵不了架的懦夫,連平常在課堂上罵學生的「段數」都極其有限,兩句之後便無以為繼,而且還是結結巴巴的。偏偏那天心疼妹妹,一股填膺的「義憤」直漲到喉頭,一進仲介公司,我開口便罵,居然有如神助,全程江河滔滔,半個結也不打!

 

平素看慣姊姊寡言訥澀的妹妹嚇得張口結舌,不敢相信這是一向溫良恭儉讓的大姊。

        一旁站著的兩個弟弟沒幫上半句腔,因為滔滔不絕的大姊根本沒讓出半點插嘴的空檔。

 

        我們的任務圓滿達成。仲介當著我們的面,一邊撕毀那張騙人的合約,一邊哈腰,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

 

        我在仲介公司發飆的情狀變成妹妹口中的傳奇,偶或拿出來回味。然而我沒告訴妹妹:那是因為被欺負的人是她,我「義不容辭」地跳出來,換作是我自己,搞不好就只便摸摸鼻子,給人吃定了。

 

        我因此回頭思索孟子的「義」。

 

什麼是「義」?說穿了,就只是一股對人的熱情與不忍,因此敢於承擔。

 

        我家那個小小子絕對可以作證。

 

        他還念幼稚園的時候,有一天和哥哥跟著阿姨出門。兩兄弟在公園裡遇見一個不怎麼乖的男生,那男生看小哥哥一副挺好欺負的樣子,伸出拳頭作勢要打人。阿姨正巧站在有點距離的另一端,溫文的小哥哥悶不吭聲,一旁的胖小子硬是站出來,跟對方「嗆聲」:「你敢打我哥哥,我就揍你喔!」那時節他其實還奶聲奶氣,偏又深怕心愛的哥哥挨打,後面那句話使足了力氣吼,還伸出捏緊的拳頭準備要回敬對方。他努力瞪著對方,弓著兩條小胖腿,全力作出護衛哥哥的樣子。所幸妹妹走過來了,他喊了聲阿姨,那個男生順勢便跑。驚魂甫定的胖小子趕緊拉住妹妹,聲口立刻恢復他的娃娃氣:「阿姨,我好怕喔!」

        那男生的身量足足高過他一個頭有餘。他自知真要動手,大概只有挨揍的分兒,可他還是挺身而出:因為馬上要挨打的是他最親愛的哥哥。

 

        妹妹轉述這故事的時候,口氣裡有著明顯的不捨,還有她為小侄兒「義勇」護兄的驕傲。

        我笑著聽她說完整個故事,心裡清楚地勾勒出當時的畫面,可大腦就浮出另一個人得意的影像:那個好辯的孟子,那個擁護義遠過於生的孟子。

 

 

2008/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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