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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一角——大法官(The Judge)

失落的一角——大法官(The Judge

          黃靖雅

他在法庭堅持的必勝哲學,他在酒吧的風流無度,終究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療傷儀式。

 

           他們的衝突很快在疾馳的車廂達到極點。怒不可抑的父親高聲嚷著停車停車。負責開車的大哥格蘭一臉無奈地踩下煞車。緊跟著老父摔了車門往外鑽的,是無法停止咆哮的漢克。父子的戰火從窄小的車廂延燒到寬廣的路面,未曾稍歇,只有愈演愈烈。

           鏡頭拉高。俯瞰的鏡頭底下,開往回家路上的轎車無助地停在中央。法官父親順著原先行進的方向氣沖沖地邁開大步,尾隨他下車的律師兒子選擇了相反的方向。怒火燒掉了父子的理智,卻跳過兒子的口才便給。不曾輸過官司的律師兒子沒忘記給剛剛涉入謀殺案的法官父親最後一擊:「你走錯了,州立監獄在另一頭呢!」

           那一幕前後不過幾分鐘,卻是漢克記憶中與父親關係的典型縮影。他們父子漸行漸遠也正是從一部車開始。一場車毀人傷的嚴重車禍。原本得獎無數,極其有望進入大聯盟的哥哥報廢了他的金手臂,聯棒生涯隨之銷聲匿跡。老父把哥哥日後賣輪胎謀生的帳算在他頭上。他知道得清楚不過。不只是心裡有數,而是父親幾度對他咆哮,怪他吸毒吸到神志不清,開車肇事帶累了前途大好的哥哥。

內心深處,他既不想再見到讓自己內疚的大哥,更不想見到厲聲指責他的父親,離家於他,因此是最好的選項。可頂頂無奈的是,即使遠離了家園,父親的形象從來不曾真正遠離。他選擇了與父親一樣的法院生涯。差別只在任職法官的父親一生視維護正義為無可旁貸的天職,他偏偏反向而行,做了無良律師,專在法庭為有錢的惡棍辯護。

          

           母親的死訊,讓他重新推開睽違二十多年的家門。久違的父親仍是記憶中不假辭色的父親,也許該說,父親的嚴苛只是針對他這個逆子。他冷眼看著父親「擁抱」參加母親喪禮的來賓,對他,卻只是冷漠地「握手」。而他,當然也就以「法官」的冰冷稱呼代替「父親」回敬。

     只剩嚴父的家較諸慈母健在的時候更無意義,他當然可以毅然決然地在喪禮過後倉促離去。然而父親捲入謀殺的意外,擋住了他再次離家的步伐。

 

    開庭辯論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被迫丟開成年之後的生活圈,回到原生家庭。眼前的父親與記憶裡的嚴酷印象依然重疊,然而透過弟弟的錄影,他卻看到另一個迥異於刻板印象的父親,以及一對極其親密的陌生父子,那是年幼的自己與年輕的父親——父親曾經是滿面笑容,陪著他釣魚戲耍的慈父,與他記憶裡的冷峻判然兩立。

           他為父親展開法庭辯護的同時,意外修復了他與父親的關係。即便前者是有意為之,而後者看似無心插柳,二者的進行過程卻是極其神似。爭吵。再爭吵。個性一樣火爆的父子經常是在爭吵中釐清案情,也扒開彼此的不滿。

           其間一次開庭,他問坐在證人席上的父親,作為嫉惡如仇的法官,當年為犯案的死者判案,理當六個月到一年的刑期何以離譜到只判了三十天的監禁?父親定定地看著他,良久才幽幽說道:「我在他身上看見了你。」

 

           他曾經為父親對那些犯案少年的關愛吃味不已。離家多年,有了自己的家庭,也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父親角色的扮演仍然無法讓他對自己的父親多出一點同情的理解。也許因為甜美的小女兒與年輕的自己存在偌大差異,也許更因為在潛意識裡,他根本在抗拒理解父親,只是把他當作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

 

           他初返家時以為父親偶或的失憶是酗酒的後遺症,後來才知道是化療的副作用。儘管父親拒絕承認大腸癌已到末期,儘管倔強的父親曾經憤怒地推開他想幫忙的手,生命已接近尾聲的父親最終還是接過了他的手。

 

           他百戰百勝的完美記錄竟然敗在自己父親的案子上。

 

    可人生的勝敗究竟該如何定義呢?他輸掉老父的官司,卻意外找回與父親共有可早已淡忘的甜美記憶。他曾經是父親親愛的兒子,更正確的說法,是他一直都是父親心愛的兒子,只是自己參不透父親嚴厲的面具底下,深藏的那顆愛心。作法官的父親一心一意導正他的人生路徑,對老父來說,那就是他對逐漸成長,卻開始步入歧途的兒子最深刻的愛。年少輕狂的自己看不見這些,決絕地選擇了一條背對父親的路,從而看不見父親關愛的目光始終戀戀不捨地停駐在自己桀驁不屈的背影上。

    浮沈人生,究竟什麼是成,什麼是敗呢?他黯然看著老父被收押入獄,意外發現自己在乎的不再是官司的勝敗。他暫時失去了與父親共處的機會,卻看見了父親關愛的那個小男孩。

   那個錯以為自己不被關愛的小男孩,一直活在他的潛意識裡,不時跳出來作怪。他在法庭堅持的必勝哲學,他在酒吧的風流無度,終究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療傷儀式。當那個受傷的小男孩終於在意識層裡清楚地現身,而且是被老父關愛的光圈團團圍住,那個男孩也就順利地擺脫過去,迅速成長。

 

  職是之故,他在法庭有了另一個敗訴的記錄。幾度與他交手,深知他脾性的原告律師故意問他:「還想上訴嗎?」他表現得雲淡風輕:「輸了就是輸了。」

 

  輸了就是輸了。那可不是他過去的作風。然而輸了的確就是輸了,他的生命因為父親而圓滿之後,失落的一角老早補足。

  職涯偶而輸去的一角,何關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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