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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心比心—讓愛延續(Mary and Mart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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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黃靖雅
 
上帝不能照顧每一個孩子,所以祂創造了母親。可如果有一天上帝臨時起意,提前,而且是無預警地把孩子帶回了天國,卻把母親孤獨地留在人間呢?
瑪莎悲傷的眼深深望進瑪麗——那是另一個同病相憐的母親——的眼:「我已經習慣了作母親,沒有孩子可以照顧的日子,教我怎麼過呢?」
 
         瑪莎作為人母的資歷足足二十四年,瑪麗則只有短短的八年。十六年的差距,或者說三倍的懸殊,並不意謂著瑪麗喪子之痛可以因此削弱成瑪莎的三分之一。與孩子訣別的痛,不會因為母子情緣的長短而略減一分一毫。抽離了孩子在人間世有形的存在,就像從母親身上瞬間抽走全數的骨髓血肉,乍然一空之後,遂只剩徒具形式的空殼。
可這空殼又不全然像空殼。空殼並無感知的能力,喪子的母親形確如槁木,心則半似死灰,從此活得了無希望;可又半似烙鐵,時刻陷於超高溫鎔爐的熾痛。
       正是同樣錐心的痛,讓她們走到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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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莎與瑪麗從裡到外都像不同上帝的製品。瑪莎傳統,性格溫厚,有若地母的身形好像隨時準備給人溫暖的懷抱。她是無微不至的母親,二十四歲的兒子匆忙趕著出家門前還會黏著媽媽問他的襪子在哪裡。瑪麗現代,眼神堅毅,身材瘦削,剛硬的線條完全呼應她剛強的性格。她不願兒子喬治鎮日與電子遊戲為伍,又不甘喬治在校被霸凌,一逕殺到學校興師問罪之後,隨即生起自己教育兒子的念頭。而且是劍及履及,即刻辦好相關手續,帶著喬治一路往遙遠的非洲去。
         瑪麗滿懷憧憬的成長之路,竟變成喬治的死亡之路。
 
非洲略為原始,又全然陌生的環境的確帶給母子迥然不同的嶄新生活。瑪麗暗自慶幸自己作了正確的決定,只是這同時她也低估了四處肆虐的瘧蚊,即便先前已有醫師警告過她,不曾親身見識的瑪麗仍把喬治發病初期的不適錯認成普通的流感。
瑪麗事後的解讀,正是她的一廂情願,親手把孩子推向死亡。
她無疑是害死孩子的凶手。
 
失去兒子的母親蛻化成一具空殼,少了喬治的豪宅同樣也是空殼,儘管時尚而豪華的擺設依舊。
人去樓遂空,樓空未必因為所有的人影俱散,只是最具意義的那個人從此不在了。
 
瑪麗無法活在已看不見喬治身影,卻充滿喬治回憶的住所,那同時也是讓她滿懷內疚的處所。
她隻身回到與喬治重遊的舊地。在歡樂的非洲鼓音中,她的鬱鬱寡歡顯然是突兀的休止符,硬生生搯住了鼓點節奏的跳躍流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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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天涯淪落人,瑪莎輕易捕捉到瑪麗臉上的訊息,趨前致意。
這是兒子喪生前最後流連的土地,瑪莎從兒子寄回的照片裡反覆看過無數次。她不想待在嗅聞不到兒子氣味的空屋,決定親履其地,看看孩子曾經熱愛的土地。
她們生命的交集,就從喪子之地開始。
 
         帶走她們孩子的瘧疾在此地並不罕見,她們很快接觸到罹患瘧疾而瀕死的病童。醫生滿頭大汗與死神拔河,加諸孩子肉體的電擊,雖然出自專業與善意,卻是十足的殘忍而血腥。力圖把孩子從彼岸拉回此岸的慌亂與粗暴,看在瑪莎眼中,宛若親證兒子死亡前的掙扎,讓她回歸與兒子死別的現場;看在瑪麗眼裡,則是瞬間失去兒子的巨痛再次重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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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莎決定留下來,陪伴兒子生前付出諸多關注的孩子。瑪麗選擇回到美國的舊居,那個已然失去兒子的空房。與瑪莎重溫至愛的死亡之旅後,她很清楚地知道接下來自己該做什麼。
 
         她的兒子已經穩穩站在死亡的另一頭。她深知站在這一頭,目送兒子飄然遠去的刺骨之痛。可她又同時看見,後面還有許多孩子被迫推向死亡之路。那些孩子與她心愛的喬治一樣,原本擁有無限的夢想與可能,可當死亡猝不及防地降臨時,他們只能無奈地放手。與她站在這一頭的,無助撒手的幾百萬個父母,望著孩子頃刻消失無蹤的痛,她全懂。
 
         她的將心比心不願只是停留在感同身受的消極層次。如果知道帶走孩子的是什麼,她絕對要起身捍衛。瑪莎的陪伴孩子是一種選項,但影響畢竟有限。作用力更大且更全面的對治,當然得透過政治運作。
 
政府資金是一塊有限的派餅,睜大眼的各方莫不爭相分食。了無政治背景的瑪麗居然「妄想」從中搶得一塊,而且是挹注與選票並不相干的海外?
即便在深愛她的丈夫眼中,瑪麗都只是企圖擋車的小螳螂,註定無功而返。在政府工作的父親眼中,更是!
 
全心全意支持她的是同樣天真的瑪莎。
 
         兩個喪子的母親憑著一腔熱血,以客觀的數據與感性的訴求,成功地爭取到可觀的支援。一年至少可以減少五百萬個孩子死於瘧疾,那也意謂著,有五百萬對父母可以因而免於喪子之痛。
 
         蚊帳一車一車送往非洲的同時,瑪麗與瑪莎重歸舊時傷心地。兩人看著一群孩子在球場上跑跳歡快的笑臉,相對莫逆而笑。
         回歸天國的孩子的確不在了,可兩個母親在助成更多孩子留在父母身邊的同時,清楚地覺知自己孩子的存在。
         「如今生命最大的喜悅」,瑪麗與瑪莎都如是說:
「是歲歲年年,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感覺到兒子依然活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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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承受過撕裂靈魂的巨痛,遂能將心比心,助天下愛其所愛。他們死去的孩子也因此復活,以另種形式活在更廣大的世界裡。
 
2014/4/7修訂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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