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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你心換我心

廿字甘露——恕

 黃敏警

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

 恕字給人的第一眼印象大抵是「寬恕」。寬宥別人的過錯,恕德於焉完成。

 

先人造字是很有智慧的,怒時一顆「心」轉瞬變為情緒之「奴」。怒火一起,理性智慧片刻焚燒淨盡;更可怕的是怒火燎原,往往一發不可收拾,燒得相干與不相干人等一律遭殃,弄到最後連自己也灰頭土臉。怒是什麼?真的就是如智者所說的:「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待到事過境遷,把理智從怒火的灰燼中挖出來,認真洗過晾過,重新裝回腦袋,再一回想,唉,真是不值呀!如果再往下挖深一層,原先根深柢固認定的「錯誤」,也未必真是「別人」所犯,與「自己」了不相干吧?

 

           我曾在先前的許多年中解讀恕字為狹義的寬恕,自以為是地認定那是對犯錯一方慷慨的贈予:因為我對你錯,我高你低,君子不與小人鬥,所以──算了,原諒你吧!如此這般的原諒,把自己拉抬到簡直不可一世的地位,然而真是這樣嗎?

 

因為看見你……

那是一九九七年,我意外受傷後的一年。為了先前留下的後遺症,我走進開刀房,開過一檯刀之後,原先足以引起心臟衰竭的舊疾治癒,手術過程中不可預期或不可避免的後遺症卻讓我開始輾轉於北中兩地的教學醫院。

 

拖著一隻術後無力使用的左手跋涉南北,在我腦中最常出現的畫面恆是開刀醫師內疚的表情,以及他道歉的聲音。這種視聽的刺激促使我這個疏懶成性的女子努力於復健,其餘的念頭則無暇多想。然而卻有熟識的保險經紀人找上門來,她是好意,聽在我耳中卻如五雷轟頂:「妳應該去告開刀醫師,至少也該告那家醫院……」

 

           我當場拒絕了她。然而日後在漫長的求診過程裡,我仍然聽見不少類似的聲音。我逐一謝過提議的好心人,有時也試著為開刀醫師作一點無力的辯駁,因為在我內心深處始終都明白:在龐大的醫療系統裡,必然存在著許多難以預期的變數,而我只不過是正巧碰上而已。

 

           說來有趣,正是這種對開刀醫師莫名所以的體恤,我竟然在八個月之後意外復原。選了個「良辰吉日」搭車北上,向復健期中一位極其關心我病況的名醫道謝時,他這才說出實話:原來他老早根據經驗判定我那隻左手復原無望,不想我這個傻瓜居然把這隻幾乎報廢的手給撿回來了。

 

           熟知這段歷程的朋友常笑我撿回左手乃肇因於「吉人天相」,我不敢否認,那的確是上帝的恩典;但是我在承接上帝恩典之後回顧這段歷史,不免會假設:設若我當時怨天尤人,一味地怨恨開刀醫師,這股負面能量會把我帶往何處?我真是那麼不平凡的人,如此輕而易舉就原諒了別人眼中的「罪行」?當然不是。我只是曾經在某個當下,碰巧因為開刀醫師的真誠,得以清楚地照見他的內心,因此可以輕易地放下怪罪他的念頭,往努力復健的方向直奔。結果這個正向的想法竟然帶著我撿回左手。

 

           正是這段寶貴的經歷引領我重新思考「恕」的定義。一度幾乎失去的左手讓我了解:與其說「恕」是一味的寬宥、賜予,不如說是將心比心之後水到渠成的結果。因為曾經看見對方的難處,於是可以輕易地忘記、甚且是根本看不到對方的錯誤。於是船過水無痕,別人眼中的波瀾不僅不成其為波瀾,甚且連漣漪都談不上。

 

將你心,換我心,始知寬恕易

           從這段經歷再回顧其他,我恍然憶起與父親的相處。

 

念小學時隨著當泥水匠的父親上工,父親讓我站在施工中的平面屋頂上,幫他接過從地面扛上來的混凝土桶,悉數傾倒在屋頂。我站在高處看著父親攀著臨時架設起來的工作梯,一遍一遍往返於屋頂與地面。那時父親為了撫養家中嗷嗷待哺的五個小孩,轉業為待遇略高的泥水匠不到一年,原先白皙的膚色在每日每月的曝曬中變得異常黝黑,然而我清楚地看見父親掩在斗笠下的臉在上下攀爬中逐漸轉成蒼白。也是那時,我清楚地知道汗如雨下是如實的摹寫,而不是耍弄文字技巧的誇飾。我心疼又無助地看著勞動的父親,那種很痛的感覺是到了許多年之後,即便不經意想起,都還覺得很痛很痛的。正是這種心疼的感覺,讓我在潛意識裡很堅定地告訴自己:絕不要辜負父親的期待,我一定要讓他覺得,他的辛苦絕對是值得的。

 

           因為曾經清楚地看見父親的苦,成長過程裡,即使偶而對父親有過小小的抱怨,但每當浮起父親受苦的圖象,所有的負面觀感自然就抵銷了。

 

           「將你心,換我心,始知相憶深。」那是情人間幽幽的傾訴;「將你心,換我心,始知寬恕易。」這就不再局限於相戀的愛侶,而是一切有情眾生的對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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