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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張愛玲-靖雅週記20020319

靖雅週記20020319我讀張愛玲

 

看遍人情冷暖之後,要嘛離群索居,要嘛捧起宗教揣在懷裡,否則如何消化清明背後的孤寂?

 

 

        心緒煩雜的時候適合讀張愛玲——是嗎?我不確定。也許這只是莫明所以的偏見,不能算數的。但我還是踅進了圖書館,而且真讓我在架上找到她的書。

這下子偏見不再只是偏見,純是有緣了,於是認真讀將起來。

 

        我讀張愛玲,半生緣,寫一對男女——沈世鈞和顧曼楨——前後十四年的愛戀。他們是同事,同在一家廠房作事。曼楨與世鈞的同班同學叔惠同一個辦公室,世鈞初來乍到,老往同學辦公室跑。三個人因此常約在一起吃飯,吃到最後剩他們兩個人,關係也從同事轉到戀人。兩人每日廝磨,天真地以為日子可以這樣天長地久。

 

曼楨的姊姊曼璐在父親早逝後挑起全家生計,因為步入風塵,與早早訂下婚約的未婚夫豫瑾解除婚約。豫瑾長大作了醫生,始終未婚,看在顧家眼裡,總覺得他是在為曼璐守節。兩家原有親戚關係,這個被看作是守節的男子後來因事來到顧家小住,居然「變節」,他對年輕又神似曼璐的曼楨似乎頗有好感。曼璐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即使那個女子是自己妹妹,到底不是滋味。她流落風塵之後委身一名恩客,婚後無子好綁住丈夫,兩隻眼睛轉了轉,就落在自家妹子身上。她知道丈夫對姨妹深有仰慕之意,借妹妹的肚子養個孩子,好圈住丈夫,怎麼算都是上算。

 

她設計騙了妹子前來,不明就裡的曼楨以為她來照顧生病的姊姊,結果是在當晚就被那個「不笑的時候像老鼠,笑起來像貓」的姊夫得逞。

 

曼楨開始她的噩運,也開始她近一年的幽禁歲月。除了家庭不好(我是指她有那樣處心積慮設計她的姊姊),她的運氣也不好,那個恐怖的夜晚之後,她懷了孕。「幸而」因為難產被送入醫院;也幸而頭等病房並無空缺,她得以住進三等病房,終於有了與外界交通的機會。隔著簾幕,她把自己的遭遇告知鄰床的產婦,那個好心的婦人相信她聽來光怪陸離的故事,更難得的是願意幫助她逃脫。我看著張愛玲寫她如何喬裝,在鄰床善良的丈夫掩護下逃離,忍不住直發抖。我從來都不算是太膽怯的女子,看鬼片還可以看到氣定神閒,但是看著曼楨逃離的過程,我止不住直抖!是把故事看成了真實人生,生怕她一旦被逮回去了,就再無翻身的可能。我打心裡疼那個曼楨,姊姊出嫁後她兼了好幾樣差事養家,那等堅強良善的女孩,上天理當回以善報的。

 

可那畢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望,正如地老天荒的戀情,也只合於存在我們的想像。她逃離後又經歷了許許多多波折,滄桑遍嘗之後與世鈞重逢。

 

感天動地的重逢當是何畫面?曼楨喚了一聲:「世鈞」,聲音是顫抖的,世鈞哽著喉頭等候她說下去。好半晌,曼楨才說:「世鈞,我們回不去了。」是了,回不去了,可是舊時相戀的畫面不斷在眼前閃爍,就只能這樣,過去的就是過去了,再相逢時,已經是各自背負了不同的身世與故事。

再也回不去了。

 

我掩卷想著曾經以為可以順當牽手一生的兩個人,想著張愛玲以如此冷冽的筆調寫盡多少人間癡兒女與凡俗世情。看遍人情冷暖之後,要嘛離群索居,要嘛捧起宗教揣在懷裡,否則如何消化清明背後的孤寂?是以張愛玲選擇獨居,甚且最後在美西寓所撒手人寰而無人陪伴在側,我是可以理解的。那正是她,看遍了人情之後既無意於宗教,那就選擇作一丸孤島。

 

這便是世界。讀完張愛玲,我抬起低垂的頭顱,想起當年聖嚴師父十三年從軍歲月中嗜讀小說,透由小說領略人世滄桑,以出世之眼看入世眾生,並且由此入道。不是嗎?深入一部小說,深入一齣戲劇,解得其中味,其實正意味著切入人生。我因此常會揣想:伶人理當是一個最易入道的行業。一般人只能在自己的身分裡體會「一種」人生,他們卻可以藉由角色扮演,得到別人「幾世」才能獲得的經驗,因此會對人生格外有體悟吧。

 

因為存有眾苦,因此佛教稱此大千世界為「娑婆世界」,意思是「能忍」。人生是「學習」的過程,而不是「享福」的過程,明乎此,對於人生中屢屢出現的挫敗會比較心平氣和。班上有個可愛的小女孩問我:要怎樣才能天天快樂呢?我這個老人家碰到這種大問題實在也覺得很棘手哩。不是都說人生無常嗎?痛苦如是,快樂亦如是的,欲求人生每日無事,基本上是不大合理的想法,真要求得天天快樂,也許只能從心態調整。遇事發生,接受它,面對它,而後處理它,而後呢?盡人事,聽天命,結果若能盡如人意自然不成問題,若是摧心折肝呢?也只能坦然以對,而後,學著放下。因為終於學會不把這些煩惱背在身上,自然可以天天快樂,或者說:日日平靜。

 

我重複這個美妙的處理過程:接受它,面對它,處理它,放下它。四個它,聽來平常無奇,卻寓有深刻的人生智慧。我再一次讚美它,感恩它,而後,提醒同學,這可不是我的創見,這是我敬愛的聖嚴師父說的。

 

靖雅2002.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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