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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鼓聲

attachments/201305/9097898244.jpg遠方的鼓聲

黃靖雅

 

     

那沈沈的鼓聲先是模模糊糊地響起,而後逐漸清晰。聲音似乎從遙遠的地方飄來,阿Sid也剛剛從遙遠的地方回返。那是香港,他成長的地方。

睡夢中的香港依然燈紅酒綠,瀰漫的煙霧,流竄的熱音有他的貢獻,那是此起彼落的鼓點。當然,還有豪宅裡青春肉體的交歡,和那個他以為和自己全心相愛的女人。

       鼓聲很固執地持續。他從迢遙的香港瞬間趕回,迎接他的不只一聲響過一聲的鼓聲,還有從窗外照進的淨白陽光。

        那是一個充滿象徵意義的早晨。鼓聲像陽光,將領著他走出習慣出沒的黑夜,步入白晝。

          

        他很小就開始打鼓,啟蒙的老師是流行樂團的青春鼓手。最早的擊鼓只有單純的快樂,聽著鼓棒落在不同的鼓面,躍出或低沈或高昂的聲響。

      可惜這種天真的快樂沒能維持太久,就像童年。外人眼中瘋狗一般的父親懷疑母親和鼓手關係曖昧,不倫的一對戀人從此消失不見。

他開始沒日沒夜的打鼓,只是為了對母親的遺忘與對父親的對抗。

 

禪鼓山的鼓團打鼓,可又不打鼓。不打鼓,正是為了成全打鼓。

他們靜坐,齋戒,雲腳,挑水,作飯,在尋常的行住坐臥裡從事一些看似與打鼓了不相干的活動,重點在沈靜。

把紛紛亂亂的凡心找回來穩穩地安在腔子裡。

這是大家共同的功課。

也有個人的。對飛揚跋扈的阿Sid而言,他的功課是背石頭。

自稱專教不打鼓的嵐姊給他出的功課,是從溪裡撿上四十顆巴掌大的石頭,放在布袋裡,隨身攜帶。他到哪兒,石頭就得跟到哪兒,即使是路途遙遠的雲腳行程,這個規定也不能豁免。

       四十顆石頭重得不得了,他偷偷丟掉大半。嵐姊似乎也默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只堅持他必須一直帶著。至於他曾大聲爭辯的,「這跟打鼓什麼關係啊?」嵐姊並不置一詞。

          

         山中的歲月靜好,遠離塵囂的地點只是原因之一,更大的,來自善待每個成員的師父與嵐姊,還有眾人透過諸多功課形成的氛圍。

他在山上過了一個很特別的生日。隆重而簡單,一如禪鼓山上日常的作息。餐桌上擺了一個小小的生日蛋糕,他還得到一份生日禮物。是他平常背的那個石頭布袋。

        裡頭原本尖銳的石頭已全數磨去明顯的稜角。嵐姊給了他一個新的名字:「阿道」。

       他在香港的時候可是闊少爺,要什麼有什麼,開著名貴跑車,吆喝父親手下的嘍囉,除了偶而畏懼父親,大可不必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然而一袋磨圓的石頭卻讓他覺得珍貴無比。為什麼先前嵐姊一直堅持讓他帶著?他懂了,石頭是他,他是石頭。通過長久的衝撞與磨合,他可以釋放內裡那些扭曲的記憶,他終於可以真正開始打鼓了。

      鼓棒拿起的時候,他是鼓棒;落在鼓面的時候,他又是鼓面。鼓聲沈沈響起的時候,他是鼓聲。那一聲一聲清楚響著的鼓音,曾經在遙遠的山上引領著他一步一步走向改變之路,現在鼓聲從他的內心深處清晰地響起,變成覺悟的嘆息。

       他來到台灣,原本帶著被放逐的怨恨與悲情而來。現代貶謫的奇妙居然一如古人的曲折。

    始於放逐,甘於定靜的時候,終會抵達——一個從來不曾預期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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