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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一座島嶼

by 作家胡晴舫

島嶼,向來是世界的邊緣。

唯有在渴望遺世獨立之際,人們才會想像一座島嶼。

島民也通常對自己的存在感到一股孤寂的慎重感。畢竟,環顧四周,除了他們自己,目之所及,全是大量的海水。

大陸國家之間那種漫長得彷彿沒有終點的人為疆界,如同中蘇、美加之間,既割不斷綿延數百里的山巒與地下流動的滔滔河水,也阻擋不了人類蟻般的流 動。住在邊疆的人們天天跨國界,如同過馬路到對街商店那樣稀鬆平常,我早上去賣羊奶,你中午來收款,他晚上去會情人,即使是戰爭時期,只要稍微夜黑風高一 點,依舊有膽大妄為者隨時就翻牆過去。

住在島嶼上的人們很難想像如此雜居的狀態。對島民來說,島嶼土地的盡頭就是疆界。再過去,沒有了。

因著海洋這道天然的防衛,敵人不能睡在你家的門口,也不會常有陌生人莫名闖蕩進來,只因要去第三地時必須路過。島嶼本身是終點站,而不是轉運點。 島嶼的公路與鐵路自成一個循環,不跟其他土地的交通動線接軌。誰也不用經過台灣去日本,但要從法國去波蘭,你就必須跟德國人打交道。要看見其他人類,島民 需要離開這座島嶼;要躲開其他人類,他們只需返回自己的島嶼。如此輕易。海洋,這個忠實的保母,永遠伸開沉默的臂彎,保護著她的子民。

雖然,在這個高科技傳媒發達的全球化經濟時代裡,島嶼早已不是那般與世隔絕,但是島民卻依然比許多其他地區的人民多了份地點偏僻的好處,讓他們得以被世界遺忘──如果他們選擇如此的話。

全球化時代,原本是屬於台灣的時代。

去中心化,所以能以小博大;身分曖昧,所以文化得以衝激糅合;邊界消融,所以挑戰過時的國族主義;人權至上,所以個體生命的價值高過集體主義的教條。

歷史此刻,當共產中國脫胎換骨、重新站上國際舞台,民主美國對台灣不以為然,台灣人悲憤地活在藍綠扭曲的天光之下,如果有人問我,小小台灣對這個 世界有什麼意義,我會說,台灣代表了中國的未來,以及,全世界的未來。因為,倘若這個世界真心相信那一整套「世界是平的」的全球政經文化體系,台灣社會有 最好的條件去實踐那份重視經濟自由、堅持文化平等的全球化理想。

因為,我們的劣勢就是我們的優勢。台灣社會既國家認同錯亂,又文化身分混亂;沒有什麼至高無上的種族沙文主義,也不曾擁有單一宗教威權。歷史的謬 誤、政治的分裂與移民的文化,都讓台灣社會早早理解什麼叫去中心化,什麼叫身分曖昧,什麼叫文化糅雜,什麼叫月有陰晴圓缺、唯有人權不變。法國人仍在假意 與全球化運動欲迎還拒時,自身市場規模過小的生存壓力卻早已逼迫台灣商人提著皮箱走遍天下去接訂單、賣產品。

過去,我們不懂全球化,我們就已經活得非常全球化。甚至可以說,台灣就是全球化運動下產生的一個社會。

然而,十年來,台灣卻愈活愈像一塊懸掛於世界邊緣的小島。我們原本就不是世界的中心,現在我們逐漸從世界的地平線掉落。

固然,島內政治對峙導致國事空轉,民進黨政府為去中國化而減緩兩岸交流的速度,同時中國經貿實力突起,全世界極力討好北京政權,只想對麻煩製造者 台灣視而不見,但是,主要原因還是因為冷戰結束,亞洲區塊趨向和平,大環境風水流轉,再沒有誰需要我們當反共的堡壘、自由的燈塔或中國文化的替身,台灣曾 經因為世界分裂而放大了重要性,現在不過又打回一葉孤島的原形。

島嶼,就島嶼。站在世界的邊緣,又如何。

如果遺世獨立的代價是能夠建立自己喜愛的社會,就算貧窮一點,那又怎麼樣。誰說台灣一定要國際化。

那,擔憂邊緣化的恐懼又從何而來。

從台灣坊間一些流行論述,你會以為台灣反對全球化運動,雖然我們社會從全球化運動獲益良多。過去二十年來,台灣地方意識覺醒,凸顯主體性,讓社會 性格發展更完整,草根文化成為社會創造力的來源,政治主權落實於人民,使得台灣成為少數能夠真正實踐民主的亞洲社會。然而,在建構台灣意識時,為了推翻中 國國民黨當年未經民主選舉的一黨專政,在當今兩岸關係依然尚未完全達成共識之前維護台灣主權,許多似是而非的偽後殖民論述遂將外來者一律打成不安好心的陌 生人及潛在的殖民者,把豐富活潑的台灣文化形塑為一個封閉死板的文化系統,彷彿不喝任何奶水就獨立長大的一匹野狼。

這種態度導致我們對國際語言的不積極學習,對傳統中文的正統擁有權不加珍惜,對白米炸彈客的處境只有主觀的同情而沒有客觀的理解,雖懂得懷疑西方 文化霸權卻缺乏知己知彼的批判,認定追求市場自由、讓外資進場就是把自己殖民化的前奏;同時,每當台灣電影在海外得獎、台灣之子在美洲大陸打球、台灣品牌 外銷各地、台灣晶圓廠訂單增高時,台灣人又統統把他們對全球化運動的敵意忘得精光。

台灣對全球化運動的刻板理解也反映於我們的簽證管理與移民法規。我們要走出去,卻不讓別人進來。當其他國家限制台灣護照的移動自由時,台灣人都會 感到非常憤怒。回頭看台灣政府處理新移民與外籍雇員的種種政策,更令人覺得不可思議,像是外籍新娘必須要有超過台幣四十一萬的財力證明才能辦理身分證,像 是國際專業人才來台工作困難重重,就算來了台灣,即使是大學任聘外籍教授,也要接受每年定期愛滋病檢驗等充滿歧視性規定。種種排外法條,檯面上不見任何異 文化族群活動,使得挪威極右殺人魔布里維克(Anders Behring Breivik)盛讚台灣是個成功的民族國家。

台灣社會口頭上質疑西方強權國家,排斥中國大陸,實際上,我們卻對美國、中國、日本三國以外的國家都興趣缺缺。台灣既不關心緬甸人,也不關心印尼 人,對同是高科技產業發達的印度充滿偏見,對韓國人只有競比的敵意,也搞不清楚法國其實比他們願意公開承認的更全球化,從二十世紀初開始,巴黎早已屬於全 世界,裡頭住滿了外國人,法國是擁有最大回教族群的歐洲國家。

種種不合情理的政策法條與自相矛盾的文化觀點,全都包在反全球化的大衣之下。世界各地的反全球化運動者提供了反省的聲音,但組成分子龐雜,包括國 家主義者、嬉皮、搖滾歌手、環保人士等,他們暫時沒能提出另一套更有效的經濟法則,目前僅以反全球化來概括他們的身分。反對,是重要的批判力量,點醒主流 價值的陷阱,修正現行體系。但,事實上,即便是反全球化運動本身也是某種形式的全球化運動,而今,舉凡世人關注的議題如環保、人權、能源等,皆必須跨越邊 界,全球串聯,共同行動。新的世界裡,無人是真正的孤島。

在台灣,因為長期遭國際社會排擠,而產生了自卑心態與忿怨冷漠,因為仍與中國在歷史宿怨與文化血緣均糾纏不清,因為島民性格,因為誤認世界主義與 本土意識不能並行不悖,因為害怕全球化競爭的直覺,於是合理化了市場保護主義、大台灣文化主義與國家民粹主義,截斷了台灣社會的全球化步伐。

是,全球化時代可以是台灣的時代。

然而,如果台灣堅持做一個遺忘了世界的小島,那麼,遲早,世界也會遺忘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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