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瀏覽模式: 普通 | 列表

鮮履奇緣

鮮履奇緣

      黃靖雅

        生小一雙三寸金蓮,可惜是——橫量。

        那是一個講究小而美的時代,腰得是幾乎無法盈握的小蠻腰,腳當然也得是纖纖細足,就像《未央歌》裡藺燕梅的那雙纖纖白腳,才搆得著美的邊緣。如是的審美觀可把我害慘了,老媽雖則不曾讀過《未央歌》,對藺燕梅毫無概念,但是她堅持我一定得強力約束我那雙一年大一寸的天足,絕不能放任它漫無節制地生長。她自以為是的餿主意,讓我經年累月穿著一雙永遠比真實尺碼小上一號的怪鞋,緊勒在腳上的痛感恐怕只略輸舊時的纏足。

        媽媽的禁令一直維持到我高一升高二的暑假。那年我參加救國團的自強活動。為了南海岸健行,我特意加購一雙新布鞋,照例是小一號。酷熱的南海岸,亂竄的暑氣脹得人頭痛欲裂,更可怕的是我的大腳在熱氣蒸騰中隨之腫大,硬塞在原就太小的布鞋裡幾乎令人窒息。健行隊中有見義勇為的壯丁,在活動進行至第二天時開始守候在路旁,準備為體力不支的女生代勞。我不慣讓人服務,卻又害怕自己的跛腳相露出堪憐的模樣,在行經那群勇士面前時只得硬擠出花木蘭般抬頭挺胸的昂藏樣兒,奮力邁開大步前行,心裡卻連連叫苦,暗自祈禱他們趕緊結束這種對我而言簡直是變相「酷刑」的「義行」。五天行程下來,我脫下好似小上兩號的布鞋數數兒,雙足的水泡不多不少正是十一個!

        南海岸刻骨銘心的痛感之後,我終於學會不再虐待自己的大腳,委屈他老兄擠在過小的鞋窩裡,瞞著媽媽買鞋,自動加大一號。後來考進台師大,住進女生宿舍後跑進福利社買拖鞋,老闆問我幾號,我以空前未有的開闊朗聲答道:給我最大號的!他果然給我最大號的——男鞋的最大號,足足比我的大腳大上近兩寸。

        我將就趿著過大的拖鞋,任令它在腳下巴達巴達出聲,就這樣在師大校園附近橫衝直撞半年有餘。直到有一天在人潮洶湧的師大路被踩到鞋後跟,半舊的夾腳拖掉在人來人往的地面,對旁人而言可能毫不起眼,在我這個主人眼裡卻放大到突兀無比的地步——撿與不撿真是千萬難!我很是猶豫了一陣,才下定決心低頭拎回那隻自認有礙觀瞻的大鞋,隨即找到垃圾桶扔了進去。

        直到很多年之後,我才恍然:那隻丟進垃圾桶的鞋其實是我自己,更確切的說法是:我看待那雙大腳的態度一直都是我看待自己的具體而微。我討厭自己,討厭上天為我製造的形象,我嫌棄祂賜予的一切,一心巴望著祂惡意不給或粗心漏給的部分。生來一張圓圓臉,有人讚美它可愛時我從來沒有被讚美的快樂,只覺心裡又被狠狠地抽了一下:又是可愛,為什麼就沒有人誇它漂亮呢?我討厭自己的大餅臉,討厭自己的大腳,也討厭自己粗大得像男人的手,看著別的女孩兒一雙纖手,美得像是只為人把玩而生,我就暗暗神傷,怪上天何其不公,居然讓我長成這副德行!

        我一直都是帶著如是的怨氣前行,上天何在?很清楚的是上天不在眼前,那就怨自己吧,把滿腔的怨氣全數投向自己,最終我得到的結論便是自己一無是處,於是更加怨恨自己!類同的埋怨我終於如照鏡般在另一個人身上看見,那人出現在電影〈天使的孩子〉裡。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建構在一個不堪的現實人間世。我看著痛恨自己的男主角跪在教堂的聖方濟聖像前,旁邊的神父只是無語地陪在一旁,最後終於開口:「上帝愛你,你也要愛你自己,這樣你才能愛祂所創造的一切。」

        我不想把事實誇大成一個人的一生可以因為一句台詞而神奇地改變,隨著「從此以後」開展出的一切美麗想像畢竟只合出現在哄人的童話故事裡。看著片中的男主角對著聖像痛哭,並且因此找到生命的力量時,我彷彿受到催眠般,走出戲院時開始把這些年來暗藏在心底的負面情緒一項一項開挖出來。

        我終於認清:我討厭自己,從來都是拿了放大鏡審視自己的缺點,對於上帝的恩賜則刻意不去聞問。

        我確乎有一張大餅臉,肉乎乎的大餅當然稱不上美麗,但是在年歲漸長之後,被同事戲稱為「瞇瞇眼太陽餅」的圓圓臉讓我在扮演導師的角色上佔盡先天之便:對學生而言,一張可愛的圓臉確乎是充滿了親切感與安全感的,在如是的臉孔面前,一吐為快何難之有?

        我有一雙大手,年少時家境清寒,父親逢年過節製粿出售,好補貼家用。我的大手輕鬆拈了豆沙餡包進糯米糰,往印模上用力一按就是一個美麗的紅龜粿。這雙有力的大手還是好幫手,讓我這個大姊從小就可以分擔家中大小粗活,褓抱年幼的弟妹。

        我有一雙大腳,踏地時足以穩穩抓牢地面,只需換上一雙合腳的鞋,我就可以輕鬆地展開長途跋涉。或是踏遍纍纍亂石在溪畔坐下,享受清風的吹拂;或是在攀上高山時不經意撞見悠悠行經的白雲。對於生命的體悟暫且擱一旁去,與天地同行的片刻總覺是上天藉著自然的美景在撫慰俗世寂寞的心靈。

        把眼光從自身的「無」轉移到「有」,便能看見上帝以其巧心慧思賦與各人不同的資源。「天生我才必有用」一語不是來自迂闊的儒者,而是那位形象一向曠達的天上謫仙人。傾國傾城固然是上天的恩典,相貌平凡也未始不是福氣。銜著銀湯匙出生教人艷羨,激起凡夫向上向善潛能的卻是乞丐囝仔坎坷的境遇。每個人都是上帝眼中的瑰寶,落地時必然帶著上帝滿滿的祝福而來,但凡願意推窗迎進天光,我們就有緣看見這美麗的一切!

 

原刊於2000/12/5中時浮世繪版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