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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不死>第九屆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首獎作品

作者:李秉朔 

 

  醫學報導表示老人習慣埋怨自己失眠,是因為忘了計算癱坐安樂椅打瞌睡的時光。那些頂著專業頭銜的瘋狂數字迷並未看見老人的靈魂四處遊蕩,欲言又止卻無計可施,於是先一步跨進棺材,等候復活時機。

 

  夜半兩點倘若醒著,黑暗會強迫老年人思忖自己的一生是否值得。兒孫白天的頂撞在夜晚擴散開來,變成遺棄的前奏;媳婦洗碗的背影似乎敲打心有未甘的節拍,她會說服丈夫改天再度參觀安養院?將老人背上山任其自生自滅的悲劇當然只是故事,情節卻真實到必須有熱心網民公告周知來自《楢山節考》這部電影。現實社會恐怕沒比荒山野嶺容易應付,為數眾多的老人縮在養老院一角哭泣討饒,向子女保證回家後願乖乖吃藥、不再任意嫌棄外籍看護,然而為時已晚,他們通常只換來一句「改天再來看你」的承諾。這些晚輩是潛在的作家,他們早晚能獲得機會投稿到各大報懺悔:敘述父母親無助的眼神,自責殘忍但不忘強調當時別無選擇。命運屬中等資質的老人,例如我阿嬤,肉體被我們封存在家,靈魂往往從凌晨1點起才受到地下電台的召喚緩緩甦醒。

 

  電台主持人明白孤單之苦,在闇夜接管寂寞老人的心事,充當老人的臨時保母。在成功推銷出不明藥品前,他們是世上最懂得聆聽的張老師。「我那個無路用的兒子根本是妻奴!叫伊跳海伊就跳啦……」怒不可遏的阿婆苦候多時終於接上線,使勁傾倒情緒垃圾。主持人哼哼哈哈回應,五分鐘後口水攻勢毫無減緩跡象;主持人開始深呼吸,巧妙地把話題導引至阿婆糖尿病宿疾:「阿嬤,你上次買的藥吃了安怎?」阿婆頓時語塞,主持人乘勝追擊:「你這樣病怎麼會好!搭配新的排毒丸更有效嘿,今天特價再多送兩小罐!」解決阿婆後,其他老人紛紛來電;他們深怕惹惱主持人招來一頓罵,先是幫忙責備不按時服藥的阿婆,又昭告天下自己吃完藥百病全消。主持人龍心大悅,忍受某些五音不全的顧客清唱日本演歌,賣出更多藥,長達兩小時的老人社群網站才告一段落。

 

  天亮阿嬤入睡前告訴我:「阿靈年輕美麗,又非常孝順。伊父母真好命……」摧毀別人的信仰是莫大罪惡,而我極力說服阿嬤,阿靈既不年輕又不孝順:「伊說賣藥已經二十五冬,是能多年輕?伊對人客這麼惡!」阿嬤不同意:「伊是為了咱老人好。」我懶得多說,只得旁敲側擊,確保她沒能記下電台主持人連珠炮複誦的訂購專線。騙老人的錢與探囊取物沒兩樣,我搖搖頭,不過一段時日後我愈來愈心虛:阿嬤的修養突飛猛進,嘴裡的人生大道理不脫陳腔濫調,但抱怨少了,全家開懷享用久違的和諧。當然這全是阿靈教育有方。可惜幾個月後,阿嬤心中貌美孝順的阿靈入獄服刑。我指指報上的歐巴桑給阿嬤看:「你甲意的阿靈坐枷啦。詐欺、偽造文書、妨害自由」「你莫騙我!」阿嬤揮揮手。隔天早上阿嬤要我幫她換一架新的收音機:「這台壞去了,害我找無阿靈。」

 

  找無阿靈的老年人精神萎靡,缺乏強精固腎的藥,他們的身體頓失重心。凶惡的孤單襲來,漫天神佛來不及解圍,所幸老人們在阿郎的節目重聚。阿郎魔高一丈,八字姓名紫微斗數娓娓道來,療癒肉體也療癒心靈;老人們的隱私節節敗退,革命情感則更形堅固。他們繼續揮霍豐沛的金錢和時間,買藥唱歌同時充分掌握別人家的恩怨糾葛及瑣事脈動,並獲得幾則改善運勢的指點。多數聽眾的兒女事業有成、日理萬機,在晚餐桌上暢談國中生毒癮問題,慨歎黑道滲入校園,可渾然不知家中設有要命毒窟:他們寂寞過頭的老父老母為取悅主持人,把子女奉上的孝親專款換來成箱感冒糖漿、各式祕製黑藥丸。他們當中的一群汲汲營營吃藥強身,打算減輕後代負擔;放下自尊,從頭學習為人處世之道,慶幸重建和晚輩的關係。接著他們的肝腎不堪負荷,步向衰亡。深夜他們不再撥打熱線給伙伴報平安,聽眾不明所以地祝賀他們擺脫病痛。他們開始每星期上三次醫院洗腎,兒孫不解家中長輩為何砸重金悉心照料仍罹患尿毒症。礙於人情不得不買藥搪塞同儕的老人意志薄弱,總會忘記服藥,他們暫且逃過一劫;藏在床頭櫃眾多來路不明的古怪藥品被兒女發現,老人承受半個鐘頭關懷的碎念後,凌晨時分偷偷在空中與阿郎相會。

 

  失眠的夜無窮無盡,而性格決定命運;某些老人趕往另一個世界,有些老人被世間留下,譬如我阿嬤。然而跟了阿嬤九十二年的雙耳再也聽不見阿郎。長夜漫漫,唯有寂寞不死。阿嬤的精神生活缺了一角。「我可能剩沒幾年了……」阿嬤經常啜泣。「安啦,你要呷到百二歲咧。」我急忙塞住她的嘴。老人不准預言不祥的未來,理性交代後事被斥為胡思亂想,不被允許得知罹癌;醫生幾乎只對著推輪椅的家屬解說病情,讓許多狀況外的晚輩選擇父母即將接受的酷刑。老人在輪椅中不斷萎縮,縮小成孩童。我們說老人像小孩,否定他們的自主能力;小孩起碼「有耳無嘴」,老人失去聽力後,儘管說話音量提高,也僅僅是一陣耳邊風。神經科學家換上較體面的說詞:老人家因前額葉退化,無法控制言行舉止,要我們把老人當幼童哄騙,嚴格管理他們的飲食質量,逼迫他們外出跳土風舞健身;其實他們只想自在當阿宅,藉由地下電台維繫人際網路,順勢表明政治立場。阿嬤的慢性病為她保留了部分發言權,她不厭其煩向心臟科醫師抱怨:「我口乾口臭,大小便真歹聞。」醫生笑問:「阿婆啊,有誰的大小便是香的你跟我講?」

 

  腎臟未曾遭受成藥戕害的阿嬤莫名成了腎臟科病友,我們讓她冒著百分之七十的生命危險洗腎;她憑藉實力證明自己是生命的奇蹟,但從此她的靈魂蝸居在身體之外的某處。阿嬤漸次將我們剔出海馬迴,她的身體命令她索討更多食物維生,而出走的靈魂看來是孑然一身了。阿嬤的寂寞萬壽無疆,分送給家中每一分子;我們突然想學著理解她,於是比手畫腳遊戲天天上演。回憶止步,阿嬤是新鮮人,手舞足蹈指認世界:大拇指是我,其他四根指頭代表未婚的四姑,拍手是向看護小姐打招呼,戳肚子表示極度飢餓。老天,我竟然是阿嬤心目中排行的榜首!她甚至會嘟嘴與我們接吻。冬季氣溫較友善的幾天,我們推阿嬤外出散步,迎面而來一位年輕太太豎起拇指:「阿公髮型不賴!」我指著自己幫阿嬤修剪的貝克漢頭:「不,她是超酷的阿嬤。」我誇獎少婦嬰兒車內的寶寶,卻說錯他的性別。老人跟嬰兒一樣沒有性別。

 

  寂寞衰退了半年,直到阿嬤最重要的器官搞砸。神經內科醫師兩手一攤:「栓塞當然用促進循環的藥,同理,出血就用止血藥物。可是阿嬤兩種情況一起發生」兩個出嫁的姑姑喪失耐性,請來師父誦經,奉勸阿嬤早死早超生。我和四姑咬牙切齒,成天播放歐爾頌彈奏的《郭德堡變奏曲》同死神搶人(阿嬤你要醒過來,還要變聰明!)。阿嬤數度進出加護病房,放棄急救同意書我簽了又簽,護士尷尬詢問我阿嬤偏好死在醫院或是死在家裡。病房內的寂寞迅速茁壯,質問我把弄丟靈魂的人放到安養院有何不可。安養?灰敗的建築物宣告了機構內人手不足,眾看護隨時心力交瘁,偶爾偷餵安眠藥塞住老人嗷嗷待哺的嘴。不少老人尿道感染,進住數個月即病逝;家屬前來收屍,痛哭一場辦妥儀式,自此心無罣礙。幼稚園五彩繽紛的外觀搖旗吶喊:「美好人生正要開始!」為什麼養老院最誘人的廣告文案始終是「政府立案,安檢合格」?癱瘓的老人有沒有權利一個星期聽人朗誦至少一首辛波絲卡的詩?我們的療養院能不能供草間彌生這樣的敏感藝術家創作不輟,用對藝術的愛阻擋自殺欲望?

 

  「生命會自尋出路」常被拿來說嘴,但少有人探討誤入歧途的生命。阿嬤悠悠醒轉,醫生嘖嘖稱奇,九十八歲的老人再度展示肉體自行運作的決心。一切回歸原點,阿嬤不是老人,也不是孩童,她只是她自己。腦傷並未讓她喪失文明尺度,阿嬤成為純淨無瑕的老貓。你絕不可能數落一隻老貓:「你知不知道你小時候抓壞幾張沙發?」沒有機會再對她發脾氣了。每次回診都是向醫師、護理人員擔保奇蹟尚未消逝;他們被成就感淹沒,歡天喜地像逗弄嬰兒一般招呼阿嬤。

 

  半年後結局終究找上門。被宣告死刑長達十數年的心臟仍舊頑強搏動,倒是肺臟無聲無息幾乎用罄。我學會傾聽及閱讀阿嬤時,她只透過各種儀器上的數字回應我。我必須常常離開病房,踅到婦幼科喘息;那裡有哭聲也有笑聲,存在較多生命的成分。老人活到幾歲時應該被瀟灑放棄?基於對地球生態的責任,我未曾祈求任何神祇,但內心清楚自己又開了世紀大賭盤,只是沒人願意陪我玩下去。醫生不耐地打比方:「阿嬤就像壞掉的車。車輪破損,引擎泡湯,變速箱故障。你要我從何修起?」阿嬤雙眼緊閉,我猛烈按壓她腳底穴道,直通心臟的那處,恨鐵不成鋼。阿嬤的腳皮裂開,流出組織液。

 

  阿嬤走了,寂寞還沒,四姑繼承了大規模失眠。阿嬤的收音機停留在阿郎頻道,但阿郎坐牢去,節目暫由一個賣西藏天珠的老師主持。天珠比黑藥丸貴得多,老聽眾瞬間清醒過來。來電的族群換血成心急如焚的家長。一位母親埋怨兒子成天掛網,不務正業參加什麼人權靜坐活動。老師勸她多念《心經》,迴向給家人。為人母和為師的從未想過,尋常人權是這些「不務正業」的傢伙掙來的。「幸虧這老師還算老實,不會強硬推銷天珠。」四姑接著說:「老師說你是大器晚成。」她極力向我解釋熬夜收聽只是想了解這類主持人究竟有多大的撈錢本事。身為懷疑論者,我耐住性子問她:「他知道我是啃老族?」「老師說買一串天珠戴當然最好,但那要八千塊。你必須靠自己覺醒!」

 

  生命怎會是一個圓呢?起點和終點不曾相交,即使它們可以用無知串連起來。我們硬是只能用笑聲歡迎生命到來,用哭聲抗議生命逝去。寂寞永生,讓我想起阿嬤時錯亂不已,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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