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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作真時真亦假──寂寞拍賣師(The best off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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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靖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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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三百六十度旋轉儀轉變角度,歐德曼四仰八叉的姿勢有時像煞綁縛在地獄的刑具,只能聽任擺布;有時又像從高空俯微人間的神祇,世事俗情,分毫入眼。

這正好是他進安養院前剛剛經歷的遭遇。

 

2

他曾經是叱咤一方的拍賣官。經手拍賣的是高檔藝術品,連帶他主持的拍賣會都非常藝術。他對每一件畫作與古董如數家珍,精準判定年代與真偽的本事為他贏得尊重,妙語如珠的主持風格則為他額外賺得不少粉絲。這是檯面上正面的歐德曼。

他的背後,一直都藏著一個負面的歐德曼。而這個不為人知的陰暗面,只有他的唯一拍檔比利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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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他們聯手在拍賣市場上以遠低於市價的超低價格買進高檔名畫,歐德曼豪宅密室中布滿三面大牆的名畫全以這種方式得來。

歐德曼的眼光夠好,真偽高下立判,所以他懂得什麼是真正的精品,即便甫面世時因為年深月久呈現破敗的面貌。歐德曼的心腸夠狠,他就是敢利用群眾對他的信任,謊稱一流的真蹟只是二流的仿作。歐德曼的手段也夠厲害,他找來本身是畫家,氣質也像藝術家的比利喬裝買家,混在買方喊價,然後順利成交。

買進的高檔貨暗中送進他的豪宅,成為歐德曼的珍藏。負責經手的比利當然也有甜頭:視成交的檔次高低拿到大筆酬金。

 

4

可惜比利要的不是錢。當媒婆雖然有利可圖,他要的是親自披褂上陣當主角兒。

他是畫家,熱中於畫作,他樂於當歐德曼的槍手,看中的從來不是錢;他甘於為虎作倀,為的是歐德曼的眼光。也許哪一天歐德曼的青眼突然凝注在他的畫作上,把他的作品推上拍賣市場,再加美言兩句,以歐德曼在藝術市場的定位,他從此鯉躍龍門,名利雙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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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不只一次暗示歐德曼,他的作品其實大有可觀。歐德曼一逕充耳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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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年等過一年,歐德曼滿室的珍藏一年多過一年,可歐德曼欣賞的眼睛從來不曾落在他的畫作。他老早等白了青絲,卻等不來歐德曼的青睞。有一天他實在急了,明明白白地詢問歐德曼,自視眼光精準的歐德曼也明明白白地給了答案:他的確熱愛繪畫,可那不等於登峰造極的保證──他的作品就是少了一股神秘的力量。

 

6

歐德曼的判斷也許是對的,只是當他用如此傲慢而無情的字眼斫傷比利的當下,他大概無法想像執著於藝術創作的人內心即使少卻他期待的神秘力量,仍然蓄積著一股強大的創作能量,這股力道一旦被他言語的利斧砍破,再加上嚴重刺傷的痛楚,兩者相乘,足以蛻化成破壞力量更為強大的巨流。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比利經年累月與歐德曼的合作,他學會了歐德曼看似毫無破綻的作偽手法,他也看清了歐德曼熱中於收藏仕女圖背後的心理機轉:在孤兒院長大的歐德曼從來不敢接近現實裡真正的女人,只敢放膽欣賞被他釘在牆上,動彈不得的各色仕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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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一旦摸清了對方,如何讓騙局發展得順理成章,對比利而言並不難。在拍賣市場闖蕩三十六年的歐德曼的確精於估算藝術品的斤兩,可對現實中活色生香的女性,他是全然的外行。比利把歐德曼熟悉與陌生的元素:畫作,古董,拍賣品,女人,豪宅,隱遁等種種元素全數糅雜,製作出高明的騙局。別忘了比利與歐德曼合作的「資歷」,他除了學會作假,還學會耐心等待。

他從來不曾期待歐德曼立刻接受他的作品,同樣的,他也深知騙局不可能一日奏效,他得長期擘劃,步步為營,一步一步招引歐德曼踏進他的陷阱。然後,不可自拔。

 

8

比利歷經二、三十年的等待,等來歐德曼一頓無有天分的喝斥;哄騙歐德曼的大戲,他足足費了一年籌備,而後,再耗上幾個月讓歐德曼上鉤。他也許不是一個成功的畫家,卻是一個精明的導演。對於配合的演員與場景的布置,細節周到之至,足可與歐德曼品鑒的眼光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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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德曼如他所願愛上了那個女演員,在歐德曼眼中「罹患曠場恐懼症的迷人小女人」。然後在歐德曼自以為老來覓得此生真愛,快樂似神仙的時候,狠狠地把歐德曼推下雲端,直墮無間地獄。

比利和他的合夥人─或者說聘來的臨時演員─只花了兩天工夫,就把他畢生的珍藏搬得一件不剩,只留下一幀比利拙劣的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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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德曼黯然離開畫去樓空的豪宅,隻身在安養院中不斷反芻與女子相識、乃至歡愛的畫面,那是何其真實,可現實明白告訴他,那又是何其虛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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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電影結束,燈光亮起,歐德曼架在三百六十度旋轉儀上,近似重挫後的呆滯表情停格在我腦海,我仍徘徊在同情歐德曼被愚弄的哀傷裡。從電影院站起身走到大門外光燦燦的現實人間時,歐德曼不動聲色的欺詐手法瞬間躍上心頭。

歐德曼果真值得同情嗎?歸根究柢,比利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天道好還,報應不爽。上天假借比利的雙手狠狠摑了歐德曼一個耳光。這是作為宗教徒的我在陽光下突而產生的聯想。那麼導過新天堂樂園的導演托納多雷呢?

托納多雷只是透過寂寞拍賣師,單純講一個真假莫辨的故事,一如《紅樓夢》的假作真時真亦假?也許他有更大的野心與企圖,寂寞拍賣師畢竟曾經在他腦海裡醞釀十年之久,可最根本的動機──誰知道呢?

這個世界本來真真假假,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就像歐德曼看畫數十年的心得:即使是贋品,仿作者仍然會有意或無意地留下一點小小的真實註記。

純屬於個人的註記,色彩鮮明,無比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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