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瀏覽模式: 普通 | 列表

最美的一天─奧斯卡最佳外語片「送行者

最美的一天──送行者~禮儀師的樂章attachments/201310/5428582370.jpg

By  黃靖雅

 

死者活著時彼此的怨懟與衝突,隨著今生生命的終結,

當死者再也無法為自己抗辯的時候,所有的爭執反而落了地,歸於塵土。

 

「那麼拚命幹什麼呢?最後還不是死!」

兀立在橋上的小林大悟皺著眉頭丟出質問。他的質問乍看像煞奚落橋下溪裡企圖逆流而上的鮭魚,更確切的意義卻是把這個驚嘆號丟給自己。

他原本是東京管絃樂團的大提琴手,頂戴著音樂家的光環,神氣得很。怎知入團僅僅三個月,樂團就宣布解散。他和新婚未久的嬌妻無奈地回到山形縣鄉下的老家,新找的工作是連對自己的妻子都無法啟齒的「禮儀師」。

他的工作註定了與死人為伍。很諷刺的是,這之前,他連棺木都不曾親眼看過。母親兩年前辭世的時候,他人在國外,好不容易兼程趕回,母親早已入土。

 

走進這行,純粹只是誤打誤撞。好不容易擠進去的樂團解散,對他的意義不僅止於失去音樂家的光環,他自己心知肚明,就憑自己那點濫竽充數的本事,職業樂團不可能是他的安身之地。他終究是有家眷的人,總得養家活口。他一開始的確無法把招募廣告登的「旅遊」相關業和殯葬業聯想在一起,然而社長給的酬勞不只豐厚,臉上那種擺明要他入行的篤定也讓他難以拒絕。

 

入行的最初,他的確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入這個頂不光彩的行業。頂戴著「入殮師」的頭銜,宛如就此背上令人嫌惡的符咒,童年的好友毫不掩飾地表露他的鄙夷,愛妻美香直斥他骯髒,乃至羞憤交加地拂袖遠去。

attachments/201310/0398473730.jpg然而他畢竟吞下來了。不想離開這個行業,與豐厚的報酬無關,而是他在看似最低賤的行業裡,看見了最莊嚴的美麗。就像他唯一的同事,入行的理由,是無意中目睹了社長「送行」的肅穆莊嚴,她當下便想:以後自己揮別人世的時候,但願為她打理最後一程的便是他。

 

「黯然銷魂者,別而已矣!」生離死別的大慟,但凡事不干己,也只能在認知的表層以膚淺的理性運作,永遠碰不到感性生命的最底層。可他是「送行者」,即使一開始他只是社長的助手,只能旁觀社長親手為死者淨身、化妝、更衣,他在社長輕緩卻凝重的舉止裡卻看見生命在人間世最後一刻的莊嚴。更有甚者,他有幸看見家屬在死別的剎那,展現的不捨與寬容。死者活著時彼此的怨懟與衝突,隨著今生生命的終結,當死者再也無法為自己抗辯的時候,所有的爭執反而落了地,歸於塵土。 attachments/201310/4807558873.jpg

落地的片刻,無有撞擊的聲響,只有一片沈寂的靜默。岑寂中瞬間長出一叢寧靜美麗的花兒。

        那些花兒未必全隨著死者去到天國,他們也在死者的家屬心裡活著,連帶目睹死別的小林大悟也霑潤了花的寧靜氣味。

       

        有一回從喪家走出,死者的丈夫快步追了出來,原本嚴峻的臉上兩眼含淚:「謝謝你們,這是內人生命中最美的一天。」

        他對男人深深鞠躬示意。最美的一天?男人口中的美,也許只是因為死者生前經歷了長期的病苦,在他的巧手打理妝扮後一改先前的枯槁,呈現煥發的光彩。可對他自己來說,最美的不只是死者精心打扮的妝容,而是別離的彼刻,所有的怨恨被釋放於無形的莊嚴。

        是,那的確是最美的一天。

 

        他愈來愈愛這份送行的工作,願意以全身心投入來印證他對這份工作的熱愛,即使生命另一個至愛,愛妻美香為此遲遲不願返家,他都在所不惜。

        然而宇宙運行自有一種無形的善性循環,不但因為他的兢兢業業把愛妻送還給他,更把在他六歲就拋妻別子離家遠去的父親還給他。

 

        從他童年以迄成長,一路缺席的父親,孤單地死在一個遙遠的漁港。他所能看見的,終只是一具已然冰冷的屍體。然而父親終究是他的父親,既有生身的親,還有六歲以前,父親尚未愛戀另一個女人前,帶他練琴嬉戲的親。已故的母親特意為他保留了當年父親送他的石頭,就放在兒時的琴盒裡。他清楚地記得父親給他石頭那晚的月光,若有若無地閃動在粼粼的河面上。他也一直記得那晚母親坐在一旁的溫柔笑靨,記得父親說過石頭代表贈者的心情,而且此後年年都會給他一顆石頭的承諾。然而那之後父親就帶著另一個女人遠走高飛了。父親的面容,竟然就此從他的記憶裡消逝。

        attachments/201310/8525249210.jpg他為亡父打理時意外發現父親緊得幾乎掰不開的拳頭裡竟然捏緊一顆小小的,圓形的石頭。那是兒時的他送給父親的。

        漁港的人說父親隻身來到這裡,極少言語,只是埋頭拚命幹活兒,他拒絕支薪,只接受漁會分配的住房。看見石頭的那一刻,他懂了。父親以半生的辛勞為他當年的棄子拋妻贖罪。他手中緊握的石頭,是他生命裡最無法釋懷的愛與罪。

        他低著頭流下淚來。在亡父剛剛剃淨的臉上,他突然清楚地想起那晚的月光下,父親清俊而慈祥的面容。

 

        那是他今生中最美的一天,三十多年的憾恨,突然蒸發於無形。那也是他記憶中父親最美的一天,沒有罪孽,沒有牽掛。

        生命所有的痛楚在此安息。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