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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牛角上爭何事?

蝸牛角上爭何事?

黃敏警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王昌齡《閨怨》詩中,原本歡歡喜喜的少婦,在繁花似錦的春日,把自己打扮得如春花一般。上得高樓之後,眼望綠柳如煙,忽而想起遠在他鄉出仕的良人,眉頭一緊,萬般悔恨於是齊上心頭。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

晏殊的《蝶戀花》則寫秋風吹盡所有繁華,紅花綠葉辭枝既盡,隻身獨上高樓,望斷天涯路,心境為之丕變。生命勢必進入另一番寬闊的境界。

古典文學裡,多的是如此這般登樓遠眺後眼界頓寬,心境頓改的描述。

文學之所以動人,原由之一是實踐了現實的不可能;原由之二卻在是華美的文字之後,隱然有現實人生的顯影。

登高適足以望遠,所站的立足點愈高,所見的視野愈大,因之而來的不只是眼界的放寬加大,更有心境的。弄清了這一點,便不難解釋何以愛山人士通常胸襟開闊,那是一種涵容了高山本身的沈穩,與登山所見得來的寬闊。

基於同一個理由,我們就不難理解,何以修持極高的大宗師往往較門下弟子寬容開闊得多。

愈是立足點愈高,愈是容易了然,許多平日自信滿滿,奉為圭臬的準則未必站得住腳。真爬上了頂顛,放眼環顧,這才驚覺千辛萬苦走來,卻原來是走了好長一段冤枉路。稍稍改換個方向,便有捷徑可走,不但快速,而且安全得多。

可這些體悟不會在攀爬的半山腰上產生,必須到了山顛之後,才有恍然大悟的可能。

在屈曲迂迴的山徑層層轉進,眼前既有重重大山阻隔,復有叢生的草莽茂林,視野所及,其實極其有限。偶而竄出森林之外,在一個點上稍事停留,較諸山腳所見,當然寬闊許多,但受限於山坡遮蔽,其實還是有限。

修持的意義就在不斷拉高立足點。所站的點愈高,於是順理成章擁有更寬闊的視野,亦即更高的智慧與更廣的胸襟。在不斷拔高的過程中,可以照見自己的無明,同時看見別人的不足,因而產生極大的悲憫,而不是貢高我慢的鄙夷。

只可惜,一般人多的是在平地兀自自我膨脹,根本無能看見自己的不足不說,更糟的是還自信滿滿地以為肉眼所見即世界的實相。

在凡俗世間爭來鬥去,所欠者不唯宏觀而已,那根本就是在鑽牛角尖。這個牛還不是一般的牛,而是蝸牛。

《莊子》的《則陽篇》中有一個寓言故事。有兩個彼此征伐不斷的國家,一名為蠻,一名為觸。兩國的交戰從來不曾間斷,即便死傷無數,耗費曠時,也在所不惜。

敢問兩國位在何處?蠻國在蝸牛的右角,觸國則在蝸牛的左角。

我們看待兩國交戰頻繁,已經覺得無聊至極;再弄清背景,原來所謂的兩國是在渺小的蝸牛身上,而且還是在窄仄無比的兩隻觸角上,更覺荒唐可笑:這麼丁點大還爭些什麼?

然而以超高智慧之眼俯瞰凡俗世間,種種名利權勢的爭奪,不正如我們看待蝸牛角上的征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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