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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原 訓練、才情與舞臺(三)─才情

陳平原 訓練、才情與舞臺(三)─才情

 

關於“才情”

  

  無論寫詩作文、經商從政,都得有才情。做學問自然也不例外。基本訓練完成後,剩下的,就是肯不肯下功夫、有沒有好的發展機遇了。可是,同樣很用功,有人突飛猛進,有人則始終上不去,為什麼?這就說到天賦的問題。

  關於天賦才情,有幾種類型,我略做描述:第一類,雖好學,但資質平平。似乎萬事俱備,可就是“東風不與周郎便”。論文中規中矩,就缺那靈光一現,讀後老覺得缺一口氣。第二類,不是腦子笨,是暫時不開竅。這樣的學生很多,調整得好,總會有豁然開朗的一天。北大中文系不主張研究生入學後馬上撰寫學位論文,而是希望在修課過程中不斷調整姿態,等調整到位後,才進入論文寫作。如此培養思路,好處是學生眼界高,視野開闊,缺點則是往往調整到位也就差不多畢業了;最後關頭,緊趕慢趕,弄出個“眼高手低”的半產品,只好寄希望於畢業後繼續努力了。第三類,有才華,但隨意揮灑,不能善用其才。我在好多地方提及王瑤先生對我的教誨:“有‘才華’是好事,‘橫溢’就可惜了。”這句話,對大學生說有點早,對研究生不說,那就太晚了。很多人“才華”二字寫在臉上,且很享受周圍一片讚揚聲,若不及時提醒,等定型以後,要改也難。第四類,有才華且能善用,但外界條件不允許,最終沒能長成參天大樹。這就是“千古文章未盡才”。第五類,天時地利人和全湊齊,那是再好不過的了。可這種理想狀態並不多見。

  北大教授普遍尊重個性,欣賞才情;可對於中文系學生來說,要警惕“才子”情結。若不善積蓄,隨意揮灑才華,太可惜了。在日本學界,說你“天才”,那是嘲笑,意思是你訓練不好,或不夠用功。章太炎《菿漢閒話》稱:“學者雖聰慧絕人,其始必以愚自處”。舉的例子是大學者黃侃。世人皆知季剛先生狂傲,不知其讀書時如履薄冰,去世前一個月仍在點《唐駢文鈔》。在《與徐行可書》中,黃侃稱:“常人每自尊大,至於吾輩,見事略多,輒自謂比之古人,曾無其足垢之一屑。前路遙遠,我勞如何乎?”關鍵在於“見事略多”且“前路遙遠”,故多有敬畏之心,無暇自尊自大。

  清人章學誠著意分辨學問與功力,針對的是乾嘉學人之誤以“功力”為“學問”。今天倒過來,國內很多著名大學,尤其是自以為是的北大學生,看不起基本訓練,故往往才氣逼人但根基不穩。老師們不敢嚴格要求,講課時更多考慮學生的興趣,因為只有這樣,教學評估時才能得高分。另外,若真的因材施教,需要花很多時間,老師們都忙著寫論文,不願在教學上多花工夫。這就造成我上面說的,北大學生普遍有才情但訓練不好。

  對於學者來說,有靈氣、有才情、有好的想法,這很重要。但除此之外,還需要認真經營。這不僅僅是技巧問題,也包括心態。吟詩作文,可以發乎性情;撰寫長篇小說或學術著作,需要長時間的醞釀與摸索。五四時期曾有一場爭論,“小說”到底是“寫”還是“做”——前者強調靈性,後者注重經營。實踐證明,有才氣,必須配上善於經營,方才能出大成績。歷史上眾多有“匠心”而無“匠氣”的大書,全都是苦心經營出來的。

  回到正在或即將撰寫博士論文的諸位,你才氣再大,也不可能一揮而就。從“資格考試”到“開題報告”到“預答辯”再到“答辯”,這種步步為營的操作方式,有其合理性。對於爆發式的天才,此舉確實造成某種壓抑,但保證了絕大多數學生的利益——及早發現問題,少走彎路。有的學生追求完善,怕老師批評,想等一切都做好了再拿出來,於是蹉跎歲月;而且,拿出來時,木已成舟,很難再做大的改動。念研究院,本來就是進行學術訓練,不要怕出醜,不要怕失誤,正是在這種不斷修改中,完善自己。

  做學問沒有才情不行,單靠才情也不行。我見識很多志存高遠的北大學生,不屑于從小事做起,看不上具體的專業訓練,整天想著如何橫空出世,石破天驚。在《假如沒有“文學史”……》(《讀書》20091期)中,我曾提及:成功的文學史研究,必須兼及技術含量、勞動強度、個人趣味、精神境界。為何連“勞動強度”也算在內?你用什麼資料,花多少力氣,下多大功夫,內行一眼就能看得出來。勞動量大的,不一定是好論文;但沒有一定的勞動強度,憑小聰明寫出來的,不會有大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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