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瀏覽模式: 普通 | 列表

上帝之眼,巫師之手

                  

來源:聯合報  作者:甘耀明attachments/201308/5432834878.jpg

上帝之眼是靜觀,唯有巫師之手才能書寫。

巫師之手時而殘酷、時而慈悲、時而理性、時而瘋狂,

膽大心細地捏造人世的離合悲歡。

 

                  

如何讓作品使人身歷其境?

甘耀明先生:《殺鬼》為台灣的後鄉土書寫開創一條壯麗的新路,充滿奇幻色彩的鄉野傳奇竟能如此巧妙地穿行於歷史之河!請問影響您最重要的作家有哪些?/劉寶志

答:很難說清是哪個作家,只能說是作家的哪篇小說啟發我的概念。汪曾祺是我寫作起跑線的鳴槍者。《水滸傳》某幾回、《紅樓夢》的寫實場景、馬奎斯《異鄉客》的說故事方式,都給我些啟迪。張大春會在他的小說中按圖索驥似教你技巧,陳映真的小說會提供些溫柔的騷動。這些作家的作品在我年輕的摸索期,供輸了一些養分,在此向他們說聲謝謝。

耀明老師您好:一直以來,我以為寫小說是段複雜且又細膩的過程,作者須先掌握故事的情境與脈絡,動人的故事才可能自其筆下湧生。

想請教您,對於自己從未生活過的歷史場景、從未居住過的異國環境,如何能讓自己彷彿於那個時空中存在過一樣,讓自己有身歷般的體驗?/喜愛小說的小晉

答:上帝之眼、巫師之手,好的小說家具備這兩種特質。

上帝之眼,鳥瞰人間,萬世萬物都逃不過祂的眼睛。這樣的眼界,像愛因斯坦憑藉相對論在腦海描繪宇宙的黑洞般迷人。上帝之眼是靜觀,唯有巫師之手才能書寫。巫師之手時而殘酷、時而慈悲、時而理性、時而瘋狂,膽大心細地捏造人世的離合悲歡。

沒有人天生具有上帝之眼,莫不是練來的,靠蒐集資料與反芻的功夫。所謂蒐集資料,包括累積史料、閱讀小說、囫圇雜書,以及日常聽聞、新聞、觀察與漫無目的遐想,遂能拼湊了一個寬闊視野,最後勞駕巫師之手便行了。

能嫻熟掌握小說的背景,擬真效果越強,越能強化角色的立體輪廓。歷史小說多以此方式操作,人物出彩,情節有機,細節迷人,令讀者身歷其境。至於書寫未居住的異國環境,如果這場景不是過水,而是必然的,這無疑是個大好機會給作者出國考察,人在異地文化的刺激下,觀察力會提升,拿回第一手資料,小說絕對用得上。

當然,也有小說家先有了深刻故事,再選擇要套到哪個歷史或異國環境。這不是不可能的。

如何引領迷「網」的青少年
踏入文學世界?

甘老師:您曾為體制外中學「全人中學」教師,亦長期於民間作文班教化子弟,對於當下迷「網」的青少年與小朋友,老師該如何引領他們踏入文學的世界?那微妙的第一步如何開始?「體制內」的作文教學,有無需要改進之處?/文學少女

答:網路改變了人類生活,上網類似合法吸毒,電腦與手機成了最佳「牽手」的親密伴侶。「迷網」的何止青少年,大人也是。學習由環境文化薰染,家長忙著上網或工作,孩子絕對不會忙著讀書,設定每日的家庭閱讀時間,更有效推動讀書運動。青少年在家庭那端出了狀況,學校這端拉拔,確實很難。

我比較熱衷「故事教育」,鼓勵學生多讀小說或故事,上課必講故事,也要學生的作文多寫小說或故事。對於「迷網」的青少年,大多不喜歡閱讀,如果他們願意每天花時間讀小說是最好的入門。不要丟過於文學或艱澀的,網路小說(輕小說)是不錯的開始,不過比例調配有技巧,幾本輕小說中,插入一本稍具挑戰的文學書,期許學生花些心思與時間琢磨。如果孩子因此越來越愛上閱讀,書單的安排可以更理想。

要是學生對閱讀都沒轍,上課穿插點故事吧!此味人人都愛。很多故事性強的短篇名著小說,稍加運用,運用文學美感與哲學思索,會給學生深刻印象。說故事需技巧,多練習幾次,會有意外的效果。

台灣教育有不少的失策,教育部與家長們都要負責任,前線的教師不過是夾縫中生存。「體制內」的作文教學再怎麼改,都有惡魔在把關──大學入學考試的作文,造成小學、國中、高中一條龍式太重視修辭與結構的教法。

考作文得在短時間內寫一篇約600字文章,要是我也不幹,很折磨。寫作融入了情感教育、生命教育、語文能力與觀察力,是統合的表達能力。要短時間內把這些考出來,修辭最能準備,背誦名句佳句。我能理解國文老師為何要學生扎穩修辭的馬步,閱卷諸公即使認為內容空洞,多綴佳句,也給些汗水分數。

我曾在一些演講場合問在座高中生,大學入學考試作文題型多是抒情與敘事,他們怎麼面對。學子的答案令人莞爾,虛構,假的,掰的,不這樣真難寫下去,常寫一票親朋好友罹難罹癌的「基本款」。這手法跟這陣子掀起風暴的文學獎散文虛構內容一樣。

我這麼說,不過是想表達,期許大學入學考試的作文題型更多元、更自由,會改變十二年教育的作文觀念。作文最基本的是表達自我想法,繼而清晰透澈,終而深刻或創意,管他學生寫小說、寓言、散文或古典詩,針對主題發揮即可。較之大陸有些省分的高考(大學考試)作文,台灣考題過於保守,太著重個人現實經驗。想想,每年台灣大學入學考試,總有五百人的作文寧可抱蛋收場,不知是我手寫我口之艱難,還是對作文或國文背誦教育的無言抗議。

最後我提個例子,亦可彌補我之前未提出對「迷網」少年的作文教育。那是1980初期,我讀國一,來個年輕的代課女老師。她要學生將課文──孟浩然〈過故人莊〉五言律詩翻寫成故事,不限時空、故事類型,無須時代考察。我將當時流行的港劇《楚留香》角色楚留香與胡鐵花的友誼,融入〈過故人莊〉,寫得不亦樂乎,成了我十二年作文教育唯一的經典課程。其餘的作文課只剩下折磨與敷衍。

台灣必須營造出
「專職作家」生存的環境?

甘耀明老師:您的小說,涉及許多歷史考據與田野調查的「準備功課」,寫一部長篇小說難免曠日經久,這是否意味著,台灣必須營造出一個讓「專職作家」得以生存的文化環境,才能孕育出更多優秀的小說家?/何太極

答:謝謝您貼心的想法。如果靠嚴肅文學的書籍版稅過活,全世界大部分的小說家都得餓死,這意味著各國的狀況差不多。寫長篇小說花時間,變數大,任何藝術創作也面對相同問題。

在台灣,除了少數長期隱居的小說家,大部分的作家都懂得善用「文學附加價值」:包括演講、評文學獎等,這些收入多過版稅。創造理想的文化環境,不單是文學圈需要,努力中的運動選手、導演、畫家與藝術家等,統統都要,這是大工程。靠政府的補助,不是沒有,是僧多粥少。要是統統餵飽更具爭議,或設立某種政府機關養作家,作家只淪為政治酬庸的打手。最終,老套最可靠,努力中的作家、運動選手、導演、畫家與藝術家等,想突破與生存,統統從橋上跳進文化的激流,自個游上岸。這是殘忍的考驗,哪行不是這樣?

激流中掙扎的夢想者將由誰拉一把?靠市場、政府、貴人?還是無奈地隨波而去。我不曉得其他圈子的狀況,至少認為台灣是友善的文學環境,凡是創造出成績的人,都漸漸被注視到。目前我的「文學附加價值」,夠我溫飽了。這樣就對了,一切靠實力,資源會跑過來,得到成果也踏實。

耀明老師:感覺您在大病之後,寫作反而更上層樓,繪本作家幾米也有這樣的經歷,請問您如何看待疾病與人生、創作?/小露

答:人生有許多執念,一種被社會、物質或什麼的,馴化的價值觀。大部分的人追求這種財富、權力、榮耀、成就的外顯價值。如果,人的心靈受到觀照,在追求價值的過程即使跌宕,也較坦然。

沒有人想生大病,生病是飲食與生活出問題的徵兆。也可能是靈魂受傷了,趁機去買病衣,挑到適合的疾病穿上。穿華服是秀人看的,穿病衣是給自己考驗。疾病是生命的暫停按鈕,是靈魂強制按下那個鈕,中場休息了,要主人重新審視自己的靈魂。

人生得找到某種創作的方法,一種有別於外顯價值的路徑,跟世界對話,才能排毒,將心靈的鬱結解開。這是觀照靈魂的方式之一。生病了,聽醫師的話;關於創作,學會聆聽自己的內在。

完全的母語、方言小說
有無必要?

甘先生:您是客家人,也曾在作品中融入客語元素,此舉會否造成不懂客語的讀者產生閱讀窒礙。完全的母語、方言(客語、閩南語……)小說是否可能,或有無必要?/艾呆丸

答:我父親是客家人,母親是閩南人,兩種都是我的母語。由於自小客語家庭、客家村莊成長,我以客家人意識居多,客語較順口。

我向來不在小說中註釋客語的意思,多少會影響閱讀。無庸置疑,客語比例越高,讀者越容易卡帶,看待重點也著重在母語正確與否了。客語與閩南語有些詞相似,應是較強勢的閩南語浸潤所致,我優先將閩、客相似詞彙融入創作中,壓低閱讀障礙。十年前,我以某篇鄉土小說參賽時,用了大量客語,寫客庄故事,有兩位評審卻讚許我通篇寫的閩南語很美,算是美麗的誤會。

台灣是華文書寫最自由的地方,沒有限制,完全母語小說是可行的,已有前人做出成績了。然對我而言,我只能在小說融入客語,不可能完全母語書寫,這是很專業的,我會說,不代表有能力寫。

創作真的可以教、可以學嗎?

甘先生:人們稱您是「千面寫手」,要風格鮮明,又要多元,實在不容易,向您致敬!您也教學生寫作,但我不免懷疑,那元氣飽滿淋漓的創作,總覺來自先天的才氣吧!請問創作是真的可以教、可以學的嗎?/李潞

答:創作能教、也能學,但能教出、能學到的是一層皮毛,創作內涵更淋漓的骨肉靈魂卻教不出來。我之所以敢教,一是餬口,二是嘗試釐清那層皮毛。不過,我不常教文學創作,多屬創作過程的分享,總之那層皮毛是如何,我說得含糊,彷彿嘴裡塞了狗毛,常心虛。

相較於學鋼琴、畫素描、精工或雕刻之類,顯然文學創作少了入門得磨幾年的基本功,凡是文字好,或有好故事的人,莫不想寫。寫作門檻之淺,人人都可走進來,想學的人也不少。我年輕時的寫作歷練,沒參加過任何文學營或寫作坊(那時也甚少這種活動),多是向各種文學著作學習,反覆琢磨,直到懂了。最難的是還原過程,我該如何用手頭僅有的題材寫成。這過程像分析當今地表上短跑最快的牙買加選手波特(Bolt),看他手怎麼擺、腳怎麼跨、身體怎麼傾,自己去跑卻像中風的殭屍。波特不管這些去跑,照他跑的都拙,跌個狗吃屎。

如果這還不足以說明,來個例子吧!我有個繪畫老朋友程延平,嚮慕台灣抽象繪畫的先驅李仲生,在1970年末,讀五專的他每禮拜蹺課一天,從台北搭火車來到八卦山下,相約某路燈下,師事從彰化女中下課的李仲生。兩人前往某咖啡館相談,一個教、一個學,一概扯淡聊天、生活細末、電影與書籍等雜談,沒有談到繪畫。時間快結束,才切入正題,程延平拿出每禮拜規定得按時交的一百幅素描作品,給李仲生點撥。李仲生總是說:「這幅畫得像畢卡索,那幅又太像某某某的,你的風格呢?這樣好了,下禮拜來時再交一百幅給我看看。」這樣的過程持續長久,每禮拜只檢閱作品,直到李仲生辭世了。

我著迷這樣的教學故事,有了幾個想法:一、寫作只能自己摸索。二、凡是多跌個吃狗屎,不怕跑不出名堂,寫作累積越多的人越接近成功了。三、跟老師私下聊天比課堂有趣多了。

引自聯合報http://www.udn.com/2013/8/18/NEWS/READING/X5/8103389.shtml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