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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板,還是典範?──警察日記

樣板,還是典範?──警察日記

 

黃靖雅

    電影在資深記者華偉剛剛起草的一小節報導文字裡結束。滿座的觀眾裡有一小撮輕輕地拍起手來,聲音不大,很節制的聲響,輕巧得近乎零落。

    我的位子就在中間,完全不妨礙兩側的觀眾離席,遂安安心心地留在座位,享受郝萬忠其人其事帶來的感動。

 

    面對來人的微笑、握手、懇求,孫亮飾演的「大筆頭」華偉仍是一臉冷峻。等到聽清了對方的來意,他拒絕得爽快。為準格爾旗公安局已故局長郝萬忠立傳這事根本不必再提。準格爾旗既是產煤大縣,公安局長又是何等肥缺,他現下照著官方給的資料塑造出的英雄形象,只消網民人肉搜索一番,立時消失於無形。

    不就白忙一場?何苦來哉?

 

    然而來人沒有輕易退卻。他與郝萬忠既是同事,也是舊識,對已故同僚所知甚詳。人肉搜索的確存在已久,也摧毀了不少英雄與聖賢,不過這無礙於為郝萬忠立傳。郝局長的為人,不論人前人後,完全禁受得起廣大網民的放大鏡檢視。

    他提供給華偉的資料,也不是什麼官腔官調的官樣文章,就只是郝萬忠從警十七年的工作日誌。極方便攜帶的二十四開本,寫了厚厚的六十八冊。

 

    導演甯灜把工作日誌當作敘事線索。華偉最後首肯,同意一試,正是因為那一大箱的工作日誌;電影情節鋪排的基準點,也建立在工作日誌。華偉畢竟是記者出身,日誌裡展現的鐵漢形象雖則動人,他還得一一求證。甯灜透過人與日誌的巧妙交織,勾勒出郝萬忠既愛民又清廉的現代包青天形象。而且,很重要的是,她呈現的郝萬忠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活在官方資料裡那個曾在十七年裡破獲二千二百餘起刑事案件的「十大破案標兵」或「十大北疆衛士」。

 

        電影動人的餘韻未遠,我意外聽到不同的聲音。好爛的電影!根本跟現實脫節,擺明了是樣板,為公安打宣傳的。我愣了一下。是,贊助單位的「嫌疑」還真不小:開列的名單裡的確有公安部宣傳局、內蒙古自治區黨委宣傳部、內蒙古自治區公安廳、鄂爾多斯市委宣傳部,可因為這樣就得為它定罪嗎?

大陸的貪官的確不少,稱得上舉世聞名吧。可貪官處處有,想必也不局限於中國一地。難道因為現實多的是貪官污吏,所以電影從業人員就得立志拍「社會寫實片」,好如實反映社會的黑暗?如果反其道而行,以暗夜中罕有的光亮為素材,就得被貼上「樣板」的標籤?

藝術的意義,當然可以透過真實的描摹表現。可描摹的對象,必然是同流合污的絕大多數嗎?污濁池裡開出的清蓮所以格外令人動容,不正因為其出污泥而不染?為什麼就不能透過藝術的表述來加深它的影響?

 

電影,或者說藝術,究竟該反映現實或表述理想?如果因為典範難得,因此率爾貼上樣板的標籤,大加嘲諷,背後反映的又是什麼樣的心理呢?是不是可以如此推估:時代既然污濁如此,而個人力薄,既然無力可回天,所以索性隨波逐流,與時浮沈。一旦東窗事發,還可以理直氣壯地辯稱:舉世不都如此?

那個「典範」既是樣板,從而也就失去了時代的意義,只能供在廟堂之上,不在「舉世」的定義之內。願意進廟膜拜的也許是像我這樣的傻瓜,一廂情願地相信斯世而有斯人,因此心嚮往之;更多的恐怕是嗤之以鼻,報以譏諷的眼光與口水,更有甚者,也許根本不屑一顧,遑論譏評。

 

亂世之所以為亂世,或許正因為典範的光環不再,淪為樣板的意義,正意謂著價值的嚴重失落吧。

 

 

2014/4/17修訂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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