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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與秦嘉的情書集


一、秦嘉與妻書 秦嘉

  不能養志,當給郡使,隨俗順時,僶俛1當去。知所苦故爾,未有瘳損2。想念悒悒3,勞心無已。當涉遠路,趨走風塵,非志所慕,慘慘4少樂。又計往還,將彌時節。念發同怨,意有遲遲,欲暫相見,有所屬託。今遣車往,想必自力。

(選自藝文類聚,文光出版社,民國六十三年)

【附註】

1僶俛:音ㄇㄧㄣˇ ㄇㄧㄢˇ,勤勉。僶、俛同義,勤奮。

2瘳損:此指因病痛而有損耗。瘳,音ㄔㄡ,損失。

3悒悒:憂悶不樂的樣子。悒,音ㄧˋ。

4慘慘:憂戚的樣子。

【語譯】

  不能存養高尚的志節,奉命擔任郡上計簿使,也只好隨順際遇,上京赴任努力把該做的做好。只因我明白其中有許多困擾苦楚才如此,倒也沒因什麼病痛而有所傷損。對你的想念使我憂悶,我的愁苦無停休。我將遠行跋涉,路上風塵飛揚,這不是我心甘情願的,心中真是憂戚不樂。又盤算這一趟去程返程,將耗去不少時日。你一定也和我有同樣的怨懟,所以我遲疑難進,心想和你相見,有一些話要當面告訴你。現在我派車去接你,希望你也會振作起來。

 

 

一、秦嘉重報妻書與徐淑又報秦嘉書

  秦嘉寫信欲接徐淑,徐淑因病不能返家團聚,於是作答夫秦嘉書。秦嘉接此信後再作一書,徐淑再覆一書,總計來往四封信。除本課答夫秦嘉書及延伸閱讀秦嘉與妻書外,其餘二封如下:

()秦嘉重報妻書

  車還空反,甚失所望,兼敘遠別,恨恨之情,顧有悵然。閒得此鏡,既明且好,形觀文彩,世所希有,意甚愛之,故以相與。并寶釵1一雙,好香四種。素琴2一張,常所自彈也。明鏡可以鑒形,寶釵可以耀首,芳香可以馥身,素琴可以娛耳。

【附註】

1寶釵:貴重的髮飾。釵,音ㄔㄞ。

2素琴:無妝飾的琴。

【語譯】

  派去的車空著回來了,我實在很失望,再想到自己就要離別遠去,心中真是悽愴憾恨。我偶然覓得這面鏡子,既明亮又質地好,款式紋飾,世間少見,我非常喜愛,所以要送給你。連同一對寶釵,四種芳香。一張素琴,則是我常彈奏的。明鏡可以鑑照形影,寶釵可以煥發容顏,芳香可以薰香身體,素琴彈奏可以愉悅聽覺。

()徐淑又報秦嘉書

  既惠音令1,兼賜諸物,厚顧慇懃,出於非望2。鏡有文彩之麗,釵有殊異之觀,芳香既珍,素琴益好。惠異物於鄙陋3,割所珍以相賜,非豐恩之厚,孰肯若斯?

  覽鏡執釵,情想髣髴4;操琴詠詩,思心成結。勑5以芳香馥身6,喻以明鏡鑒形,此言過矣!未獲我心也。昔詩人有飛蓬之感7,班婕妤有誰榮之嘆8。素琴之作,當須君歸;明鏡之鑒,當待君還。未奉光儀9,則寶釵不列也;未侍帷帳10,則芳香不發也。

【附註】

1既惠音令:惠,惠賜,是敬辭。音令,音訊。

2出於非望:出乎意料之外。

3鄙陋:謙稱自己。

4情想髣髴:情意纏綿,心中思念所及,彷彿你就在身邊。

5勑:音ㄔˋ,告訴,通「敕」字。

6馥身:把身體薰香。馥,音ㄈㄨˋ,芬芳。

7詩人有飛蓬之感:詩人曾寫下這樣的感慨:丈夫遠離,妻子懶妝扮,頭髮亂得像風中的蓬草。語出詩經 衛風 伯兮:「自伯(丈夫)之東,首如飛蓬。」

8班婕妤有誰榮之嘆:班婕妤受冷落,有為誰打扮的嘆息。班婕妤,漢代女作家。成帝初年,被選入後宮,得寵。後遭趙飛燕嫉,遭誣被冷落。「誰榮」即「誰容」。

9光儀:你的儀容。光,是敬辭。

10帷帳:分開裡外的帳幕。帷,音ㄨㄟˊ。

【語譯】

  你既已捎來音訊,又贈送我這些禮物,你的深情眷顧、情意周到,帶給我出乎意料的驚喜。你送的明鏡有美麗的紋飾,寶釵有別致的式樣,芳香既稀罕珍貴,素琴更是十分美好。惠賜我這麼珍奇的禮物,把所珍藏的寶貝割捨相贈,若不是對我情深意重,誰肯這樣付出呢?

  照著明鏡手持寶釵,心中情意纏綿,彷彿你就在身邊;一邊彈琴一邊吟詠你寄給我的詩篇,思念著你的心糾結在一起。你說芳香可以薰香身體,你說明鏡可以鑑照形影,這些話不對呀!我的想法不是這樣。從前有詩人曾寫下這樣的感慨:丈夫遠離,妻子懶得妝扮,頭髮亂得像風中的蓬草;而受冷落的班婕妤,也發出為誰打扮的嘆息。所以,素琴的彈奏,還是等你回家;明鏡的鑑照,也要等你歸來。如果不是為了事奉你而妝扮,那麼寶釵不會拿出來;如果不是為了侍候你在帷帳,那芳香不會打開來。

 

二、秦嘉贈婦詩三首

()

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1

憂艱常早至,歡會常苦晚。

念當奉時役,去爾日遙遠。

遣車迎子還,空往復空返。

省書情悽愴,臨食不能飯。

獨坐空房中,誰與相勸勉。

長夜不能眠,伏枕獨輾轉。

憂來如迴圈,匪席不可卷2

【附註】

1屯蹇:音ㄓㄨㄣ ㄐㄧㄢˇ,困頓險阻。

2匪席不可卷:不是席子,不可以卷起來;比喻意志不屈。卷,同「捲」。語出詩經 邶風 柏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孔穎達疏:「我心又非如席然,席雖平,尚可卷;我心平,不可卷也。」

【語譯】

  人生短暫如早晨的露珠,活在世上的日子充滿困頓險阻。憂苦患難總是早早來臨,歡樂卻常讓人苦等來遲。我掛念著該奉命上任,將離你而去一日日走遠。所以派遣車子去接你回家,眼看空車而去又空車回返。讀著你的信心中悲悽感傷,該吃飯了卻食不下嚥。孤單坐在空房子裡,有誰能來好言問慰。漫長的夜難以成眠,躺在枕上的我孤獨反側。憂傷將我層層包圍,但我的心不似可以收捲的席子,我對你的情意將始終如一地堅定。

()

皇靈1無私親,為善荷天祿。

傷我與爾身,少小罹煢獨2

既得結大義,歡樂苦不足。

念當遠離別,思念敘款曲3

河廣無舟梁,道近隔丘陸。

臨路懷惆悵,中駕正躑躅4

浮雲起高山,悲風激深谷。

良馬不回鞍,輕車不轉轂5

針藥可屢進,愁思難為數。

貞士篤終始,恩義可不屬。

【附註】

1皇靈:皇天。

2煢獨:孤單。煢,音ㄑㄩㄥˊ。

3款曲:殷切的情意。

4躑躅:音ㄓˊ ㄓㄨˊ,徘徊不進的樣子。

5轂:音ㄍㄨˇ,車輪中心用來承納車軸的部分。

【語譯】

  皇天公正無私,行善的人將可以得到庇佑。可憐我和你,從小就遭遇孤單不幸。既然有幸成婚配,卻苦於少有歡樂。心中牽掛著將離別遠去,思念你,想向你訴說我殷切的情意。河水廣闊沒有船沒有橋梁可以橫渡,路途雖不遙遠卻有山陵來阻隔。懷著愁悶感傷上路,旅途中的我徘徊難進。看浮雲飄揚在高山上,聽風在深谷中激盪悲鳴。我的馬向前跑,我的車向前行。治病的針藥可以常進用,紛擾的愁苦憂思卻難以數算排遣。正人君子要有始有終,篤實盡本分,我們私人的情分只好暫時放一邊了。

 

()

肅肅1僕夫2征,鏘鏘揚和3鈴。

清晨當引邁,束帶4待雞鳴。

顧看空室中,髣髴想姿形。

一別懷萬恨,起坐為不寧。

何用敘我心,遺思致款誠:

寶釵好耀首,明鏡可鑒形;

芳香去垢穢,素琴有清聲。

詩人感木瓜,乃欲答瑤瓊5

愧彼贈我厚,慚此往物輕。

雖知未足報,貴用敘我情。

【附註】

1肅肅:疾速貌。

2僕夫:駕馭車馬的人。

3和:繫在馬車前軾上的鈴鐺。

4束帶:束起大帶,指整束衣裝。

5詩人感木瓜乃欲答瑤瓊:有詩人說別人贈我以小物,我回報他珍品。語出詩經 衛風 木瓜:「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瓊瑤,美玉。

【語譯】

  車夫快速地趕路前行,馬車的鈴鐺鏘鏘地飄揚著聲響。清晨時分就要出發,我早早整束好衣裝等待雞啼破曉。回頭看看空空的屋裡,想念著你,彷彿你的形影就在眼前。別離使我胸懷萬般悵恨,坐立難安心神不寧。用什麼來表白我的心意,好把思念寄給你,以傳達誠摯的情意:寶釵可以煥發容顏,明鏡可以鑑照形影;芳香可以去除汙垢不潔,素琴有清朗的樂音。從前有詩人說別人送了木瓜,卻想回贈瓊瑤美玉。慚愧的是你送給我的是厚禮,而我的回報卻太微薄。雖然我知道不足以報償你的厚意,但可貴的是藉它來傳達我的心意。

按:袁行霈中國文學史說:「秦嘉的贈婦詩三首,是一組藝術成就較高的抒情詩,是漢代文人五言抒情詩的成熟之作。從班固到秦嘉,經過一個世紀左右的發展,東漢文人五言詩的創作進入繁榮期。」袁行霈認為這三首詩在時間上具有連續性,他說:「第一首寫秦嘉即將赴京之際遣車迎婦,徐淑因病不能返回面別,使秦嘉伏枕輾轉,徹夜難眠。第二首寫秦嘉想要前往徐淑處面敘款曲,終因交通不便等原因未能成行。第三首寫啟程赴京時以禮物贈遺徐淑,遙寄款誠。秦嘉在抒發難以排遣的離愁別緒時,把夫婦情愛放到彼此的人生經歷中加以審視,點出少與多、早與晚這兩對矛盾:『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憂艱常早至,歡會常苦晚。』、『傷我與爾身,少小罹煢獨。既得結大義,歡樂苦不足。』秦嘉拋別病妻遠赴京城,使他們遲到和本來就深感不足的歡樂被生生剝奪,變得歡樂愈少,憂愁更多;艱難再次提前降臨,歡會的日子不知推遲到何時。三首詩都有對車駕的描寫,用來襯托詩人百感交集的複雜心情。『遣車迎子還,空往復空返』,傳達的是失望之情;『良馬不回鞍,輕車不轉轂』,表現的是臨路悵惘、徘徊不定;『肅肅僕夫征,鏘鏘揚和鈴』,暗示車鈴催促啟程,流露出無可奈何之情。」

 

三、秦嘉妻徐淑答詩一首

妾身兮不令1,嬰疾2兮來歸。

沉滯兮家門,歷時兮不差3

曠廢兮侍覲4,情敬兮有違。

君今兮奉命,遠適兮京師。

悠悠兮離別,無因兮敘懷。

瞻望兮踴躍5,佇立兮徘徊。

思君兮感結,夢想兮容輝。

君發兮引邁,去我兮日乖。

恨無兮羽翼,高飛兮相追。

長吟兮永歎,淚下兮沾衣。

【附註】

1令:美善。

2嬰疾:受疾病困擾。嬰,纏繞。

3不差:病情稍微好轉。差:音ㄔㄞˋ

4侍覲:音ㄕˋ ㄐㄧㄣˋ,陪伴在身邊。

5踴躍:向上跳躍。

【語譯】

  我的身體不好,受疾病困擾所以回娘家。困居在屋子裡,經過一段時日是稍有好轉。但不能陪伴在你身邊盡心事奉,實在怠忽了為妻的本分。如今你奉命遠行,要到京師去。離情依依,卻無法向你訴說我的心情。我踮起腳尖瞻望你在的地方,我時而久久站立,時而來去徘徊。思念你的心百感糾結,只能夢想你的容顏。你就要出發遠行,將一天天越走越遠。我就恨自己不生一雙翅膀,高高飛起好去追隨你。只能一直長吁短嘆呀,讓淚水沾溼了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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