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瀏覽模式: 普通 | 列表

扛起眾生的重擔上路

扛起眾生的重擔上路(明)

 

馬克吐溫有一句名言:「戒煙有什麼難的?我已經戒過幾百次了!」套用他的創意,我們也可以大剌剌地說:「發願有什麼難的?我已經發過幾百個了。」

常笑說鐳力阿道場是個最容易引誘人發願的地方,因為直承天上的靈氣,利他的本心剎時透發無遺,於是發過一個又一個自覺覺人的大願。等到真要落實在紅塵中,碰過幾次壁之後,願力便如縮頭烏龜。上得光殿,只好很不好意思地對上帝道歉,對仙佛道歉:「對不起,上次發的願可不可以作廢?」

在紅塵中一步一步如實走過,當知發願的確不難,真正難的在實踐。也正因為自己在光殿上開過太多無法兌現的空頭支票,回過頭來審視智忠夫人與涵靜老人在華山的生活,格外感佩。

山居生活清苦,那絕非只是透過簡單的文字描摹之後,憑空想像一番,就以為可以模擬出真貌的。涵靜老人上華山的第一年,蕭宗主親自登臨,探望心愛的弟子。當時涵靜老人一家就住在北峰,與供奉真武大帝的道觀商借得幾個小地方,權充落腳所在。蕭宗主看得萬分不捨,曾經詢問弟子,可有意隨他轉往南方的黃山修行?涵靜老人謝過宗主,以天命在身婉拒,仍然堅持留守華山。

山居生活據說十分清苦——到底如何清苦?

飲水仰賴平日蓄積的雨水,用水則從山下挑上來。上個廁所得翻一座山坡或是下一個山頭。

一天僅得兩餐。平日吃雜糧麵粉和製的窩窩頭。今天吃雜糧麵粉是流行,是健康取向,當年的意思卻是窮困,聊供吃不起白麵的窮人裹腹的。罐頭算是無上的珍饈,平日哪裡捨得自己享用?難得有人奉送,當然得留著招待客人。

用電一概全無。後來胡宗南將軍麾下常有人上山拜訪,偶而送個洋蠟燭就是很大的人情了。涵靜老人的四個小孩有時偷偷在夜裡點起一根,圍著燭火講故事,興奮得不得了。

娛樂只有最陽春的下棋,僅須棋枰一張。涵靜老人本身喜歡下圍棋,小孩下軍棋,也下西洋棋。四子維剛樞機的年紀最小,卻是技壓群雄。上山的將軍為了討個好彩頭,常常得先巴結這個最小的孩子,求他高抬貴手讓一讓,免得上山輸了棋,下山打仗也一起輸掉。除了下棋,其他的娛樂一概免了;當然,如果不嫌累,由整座花崗岩形成的華山倒是很好的登山訓練場。涵靜老人的四個孩子當年就常滿山遍野地跑,次子維公樞機就曾因為一個不留神,掉落萬丈深淵。幸得無形護持,安然無恙。

如果不是二○○四年真正去到華山,我想留在我自以為是的想像裡的,一定還是涵靜老人一家苦中作樂的形象多些。我們可以濫情地使用許多形容詞:甘於澹泊啦,勇於承擔啦,日與天游啦,冥心物外啦……,等等非常正向的辭彙;然而逼人的現實還是得去正視。

現實是什麼?現實是即便在如此簡樸的物質環境裡,所有的吃穿用度仍然有相當程度的花費。當年從上海到西安帶來許多值錢的東西,八年的山居生活中一項一項變賣:首飾、皮衣、紅木家具……。典當得差不多的時候,中日戰爭結束,返回上海的費用還是仰賴涵靜老人的叔父援助解決的。

撇開物質層面,修行人本不該以簡陋的用度掛懷的,不是嗎?至少華山是個鍾靈毓秀的好地方,歷代在此修真成聖的人不少。然而精神層面真是了無牽掛?

非也。一九四六年,中日戰爭結束的第二年,維生首席陪著母親智忠夫人上華山大上方整理卜居所在的種種雜項。當年帶上山的線裝書一千餘冊留藏在玉皇洞,涵靜老人讀書札記與天人親和記錄百餘冊窖埋在華蓋柏下。維生首席眼尖,覷見母親從櫥櫃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景泰藍錦盒,小心翼翼地把其中的三小包沙狀物倒入泥土裡,便問那是什麼?智忠夫人以一貫溫婉的口吻答他:「是砒霜。我們不再需要它了。」

涵靜老人奉天命守華山,然而一旦虎視眈眈的日本大軍真的渡過黃河,關中失守?上華山時,在西安買好的紅砒霜早已安置在隨身行囊中。涵靜老人和智忠夫人相約,關中失守日,即是殉國殉道時。如果這一天果真來臨,這盒毒性極強的砒霜就是他們一家最後的晚餐。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