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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碼—蘇東坡的父親與母親

密碼—蘇東坡的父親與母親

         黃靖雅

真正走過千山萬水,過往的一切在悠悠歲月淘洗之後,所剩的僅是釋懷之後的幽幽喟嘆。

所謂母子同心,也許「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不僅止是東坡於江湖風波已定之後的感懷,更且是人生之路走遍之後,靈犀相通的母子共同的心聲。

        一直都愛東坡,他大概是我所知把嘴巴用到最極致的人了:要嘛努力尋覓美食,即便烏臺詩案之後九死一生被貶到黃州,都還可以興致勃勃地盯著四處亂跑的豬,逮了來切成方塊狀送進瓦罐煨上一天,作成教人食指大動的東坡肉;要嘛便忙著臧否人物,即便不是他的主場,他仍然毫不客氣地在別人的作品介紹中軋上一角,讓編者引述他對其人作品的評價,鬧到連尋常學子都知這人多話!

 

        東坡一生命途多舛,除去他亮眼得教人覺得刺眼的才氣,還在他那張停不下來的嘴巴。但東坡的可愛也因為他的多嘴。臧否人物由來都是中國民族性中難以消除盡淨的根性,就他這個人講得特別精采,教後人難以把盯著他評論的眼睛移開。但評論時他畢竟是配角,要講他總還是有點彆扭,真輪到他站上主場,把舞臺上聚光燈全給打亮照在他身上,那可過癮呢!

 

        從千年前的北宋請出蘇學士,講述他生平,那可好,可以從頭認真講起。他有個賢明的母親,自小殷殷為他課讀,教讀《後漢書》范滂那一段,誰不會為這樣偉大的母親肅然起敬?范滂為理想獻身,作為母親的范母卻無半點阻止的態勢,只是含淚送他。小小東坡讀到這一段,抬起聰慧的眼睛看著母親,問母親:「如果我選擇作范滂,母親是許還是不許?」程氏夫人回望小東坡疑問的眼睛,淡淡回上一句:「只准你作范滂,就不准我作范母?」

 

        多麼精采的一段對話!我總想,有這樣賢明的母親,東坡想要不出類拔萃也難吧。在課堂,我興高采烈地講述這段故事,真心為程氏夫人喝采。然後終於有一天,我想起了她與另一個人的牽連,於是沒頭沒腦地問學生:「你們知道東坡的母親是誰嗎?」學生愣住,呆呆地反問:「是誰?」我站直了身子,很嚴肅地說:「她就是蘇洵的老婆呀!」年輕的學子很不客氣地噓了笨老師幾聲:這算那門子答案?東坡是蘇洵的兒子,東坡的母親當然就是蘇洵的妻子,看來我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然後給了一個很蠢的答案。然而問題不是如此簡單。我在學生不斷的噓聲中篤定地回答:請不要忘記,蘇軾與蘇轍兩兄弟那位極其光采的母親,與蘇洵背後可憐的妻子,正是同一名女子。

 

        如果真在困頓的婚姻生活中走過一回,誰還敢理直氣壯地說作為蘇洵的老婆不是艱辛至極的事?她在夫婿不到二十歲的時候以名門閨秀的身分坐上花轎,風風光光嫁進蘇家大門,三日入廚下之後便是一段漫長等待的歲月。日後大名鼎鼎的蘇洵是她的丈夫,很快又成為中國文學史上兩顆一等星――蘇軾與蘇轍――的父親,然而他在彼時絕非程氏夫人可以放心依託的良人;「良人」這個詞彙放在他身上顯然太沈重,沈重到與他現實中鬥雞走狗的行徑相互對照時顯得嘲諷意味格外濃厚。站在時間長流後頭的這一端,遠遠望著彼時的蘇洵,他很快會在二十七歲那年大徹大悟:「蘇老泉,二十七,始發憤」,不是嗎?《三字經》這麼說的,就某個層面而言,他還可以列入另類成長的佳話。然而我們畢竟只是不相干的旁觀者,可以等閒看待別人迥異凡俗的成長歷程;與他同榻而眠,日夜忍受著他另類生涯發展的程氏夫人可無法聰明到足以預知她的苦難何時會終結。於是日子變成一種苦刑,她一方面得典當舊日妝奩,賃屋營生;一方面又得面對四方關懷她相夫教子的眼光——也許「眼光」一詞用得太客氣了,還得加上「冷嘲熱諷」才算貼切。

 

        蘇老泉終於走到他人生大變的關卡。二十七歲那年,他終於從迢遙得異常的夢境中走回現實人間世,發憤苦讀。這在程氏夫人而言不啻是一種心靈的解放,她從此可以無須忍受旁人善意或惡意的關心了。然而現實的苦難還在持續,夫子回心轉意,回過頭來鍾情於讀書,自然是無益於家中生計的,於是她繼續埋首於一家的經濟課題。嘉佑元年,父子三人來到冠蓋雲集的京華,立即因為粲然的文采而聲動京師。嘉佑二年,兄弟倆得意於科考,兩人的名字閃著耀眼的光華高高懸在金榜前頭。

 

那一年,程氏夫人獨自在故鄉眉山病逝。

 

        老泉日後的集子取名為《嘉祐集》,據聞是紀念二子登科的榮耀。我瞪著這個說法許久,心裡只有不以為然。中國傳統士子正規的出路盡在科考,一舉成名天下知的快意不難揣摩,然而只有這樣嗎?那一年,除去他自身落榜的難堪之外,他的生命真的只能簡單地化約在子嗣金榜題名的虛榮中,而無半點對賢妻辭世的愧悔?如果可以輕易出入於筆墨的源頭是來自對生命的真誠應對,那麼嘉佑二年對老泉而言難道不該是悲喜交集的一年?所以《嘉祐集》對老泉來說,不好紅著老臉向外人坦露的,其實是他以此哀悼結褵的髮妻?於是「嘉祐」兩字宛如密碼,以端整的宋體重重地鑴在集子的封面,訴說著良人秘而不宣的無限哀思。

 

        設若有那麼一天,程夫人的魂魄回返故居呢?在蘇家宅第中看見線裝書上的卷帙名稱,她解得密碼嗎?知道辜負她半生的良人以此與業已遁入幽冥的妻子交通,企圖傳達一點悔意與愛意?我寧可相信她會知道,但那畢竟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幻想。真正走過千山萬水,過往的一切在悠悠歲月淘洗之後,所剩的僅是釋懷之後的幽幽喟嘆。所謂母子同心,也許「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不僅止是東坡於江湖風波已定之後的感懷,更且是人生之路走遍之後,靈犀相通的母子共同的心聲。

 

(舊稿。原刊中央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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