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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格的時鐘

定格的時鐘

             黃靖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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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匹普坐在馬車上,第一次看見那座豪邸。他驚訝不置地指著外牆掛著的大時鐘:「它壞了!」一旁的叔叔嚇阻了他,要他別亂嚷嚷。他勉強閉上嘴,目光游移向整座建築。這裡的時鐘怪,古堡更怪。明明乾坤朗朗,可古堡偏氣色灰敗,似乎極力在抗拒燦爛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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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雕細琢的大門鎖著絕不搭軋的粗鐵鍊,大門內,一座荒蕪的庭園明白展示著主人的頹廢。

attachments/201306/4416093745.jpg這是一個怪得徹頭徹尾的地方。匹普從晦暗的樓梯走上去,坐在妝臺前的女子霍地轉過身來,露出詭魅的笑容。

幾乎不透半點天光的高堂大屋,尋常日子,女主人竟然披掛一身正式的婚紗,連同頂戴的頭紗都不缺。

 

3

瞥見匹普走進,她翻下一層頭紗罩面,拿起長柄放大鏡擱在頭紗外,細細打量這個她開了條件找來「玩耍」的小男孩。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詭異。花錢找人來玩,因為看人玩耍是她的樂趣。可她還有更大的樂趣,她明白說了:「看見身邊的人痛苦才是我最大的樂趣!」

古堡像煞一座超大的囚房。甘於自囚,又樂於折磨人的郝薇香除了唯一的養女伊斯黛然,相伴的只有她依然驚人的財富,以及為了追逐利益而來的窮親戚。attachments/201306/0386771611.jpg

 

4

多年之後,匹普終於知道古堡的秘密。年輕貌美的郝薇香曾經追求者眾,她愛上的那個男人,卻在婚禮當天惡意缺席。那個男人愛的只是她的錢,設計捲走她的大筆投資之後,用以表示一點歉意的,只有一封寥寥數筆的書信。

她接到信的時間,正是八點四十。

古堡的時鐘,從此定格在八點四十。古堡的布置,也從此定格。連同五層的婚禮大蛋糕、婚宴的擺設。即使老鼠四竄,灰塵滿布,都改變不了她不變的決心。

 

5

她的人生,從此停滯在那個心碎的八點四十分。

八點四十分在鐘面上形成一個狹小的夾角。先是愛情的失落,再後是背叛的仇恨,她的生命,從此被塞進這個進退失據的角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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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堅持不肯褪去婚紗,其實是另類的宣示:她決不褪去仇恨。不單是對那個負心男子,更擴大到全天下的男人。她要天下有情人都不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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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戀人之後的郝薇香再也沒有「心」,沒有心的人無法感知別人的痛苦。這是伊斯黛拉的解讀。而事實卻是,她失去的是愛的能力,因此只能把復仇的快感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唯有別人痛苦,她才能稍稍扳回當年被背叛的痛楚。

職是之故,即使她愛伊斯黛拉,她也喜歡匹普,她仍要拆散這對相愛的戀人。非理性的直覺驅遣著她劈開兩對脈脈含情的心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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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受愛情折磨的郝薇香因此只能像紅樓夢裡的林黛玉。黛玉孤女的眼睛看進的始終是「嚴相逼」的「風刀霜劍」;郝薇香在情變之後亦然。她透過面紗看出去的世界,也註定是仇恨遍滿的世界。萬一仇恨的因子太少,滿足不了她幸災樂禍的心理,她就自行製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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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困在八點四十分的窄角裡,拖著那身繁複的婚紗蹣跚行進。她希望時間因為時鐘的靜止而停止向前,但客觀的事實是,她的美貌在逐年流逝,她塞進婚紗的仇恨也逐年加重。

終於有一天,燭台倒塌,猶在燃燒的燭火戀戀撲向婚紗笨重的長襬,飛快纏綿而上。attachments/201306/4021886832.jpg

她執意不肯離身的婚紗,此刻引著熊熊烈火,執拗地拉著她走向死亡的國度。她長年拒絕的陽光,此刻由火光瓜代,向她演示光明的意義。

她終於在嚥氣的一刻,對匹普連聲擠出對不起!

 

10

           老子深明「五色令人目盲」的大義。對郝薇香而言,令她目盲的是愛情,或者,也可以說是仇恨。輕者只傷在一時,短暫的目盲之後還能重新張開眼。重者只便隨郝薇香一般,靜止在仇恨的時間點裡,聽任仇恨宰割。

直到死神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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