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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哪,滿天的星星(上)—國學研習有感

看哪,滿天的星星—國學研習有感兼懷宗教導師涵靜老人

 

                       黃靖雅                                           

   

    打我還是個小小孩開始,大人就一再耳提面命:做人要懂得留餘地,說話也一樣,千萬不要講死了,說絕了,弄到最後無法收拾。真的嗎?我的心裡常會升起一個大大的問號。

    唸書時聽過一個笑話:有個女孩信誓旦旦地強調她最討厭姓蔡的,更討厭姓賴的;不幸的是她交的第一個男朋友姓蔡,紿婚的對象就姓賴!我當時固然聽得哈哈大笑,但隱約有點不安:因為我也常大剌剌地宣稱,將來一不嫁什麼,二不嫁什麼;這…,果不其然,後來的結婚對象兩樣齊備!上帝繞了幾個圈,仍然和我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話果然不能說死,這個道理我總算有點懂了,可惜之前我講過太多太絕的話,那是怎麼收也收不回來了。

 

   

    年少輕狂,唸師大國文系時,我曾那樣武斷地判定:經典非但是中華文化的雞肋,直如糟粕,去之不但不覺可惜,反覺暢快。二十歲的年輕生命,看不到經典的可貴,只是直覺地認為那只是一灘供在神壇的死水,犯不著陪上美好的青春去朝拜;我心目中的古典中國在江南,在曉風殘月,在低吟淺唱的詩詞中;絕非那些板著臉孔說教的所謂「聖人」留下的任何心傳或言教。經典,經典,即使擺上了廟堂又如何?端上了國文系的殿堂又如何?我偏就要嗤之以鼻,毫不留情地轉過身去。但因為是必修,我仍乖乖地在課堂如坐針氈,很沒出息地只盼「低空掠過」,過關即可,未來傳道授業的重擔,我全寄望在那些迷人的詩詞上。

    踏出校門的時候,我自信滿滿,一心以為自此可以將那些煩人的聖人一腳踢進臭水溝裡,永不相見,那知國中的國文課本一攤開,天哪!可惡的「剩人」大大方方地在課本上對著我微笑,好吧,聖人聖人,算是讓你將了一軍,我任有再多情緒,可不願砸了老師這塊招牌,那可是我從小立定的志願。上了課堂,講結構,講修辭,一堂課上下來看似舌粲蓮花,但我自己模糊地覺得:這其中終究還少了些什麼,至於是什麼,我始終不甚了了,這口氣,我決心留給自己,反正是和那些個聖賢賭定了。

 

   

    前年因為生涯轉換,我重拾那些曾經鄙夷兼忽視的高中國文課本,然後奇妙的事發生了;我意外地發現:原來這些聖人如此可親又可敬!

    初讀文天祥的〈正氣歌〉時,我猶是個青澀的少女,當時有過什麼程度的感動,如今已不復記憶;但重讀〈正氣歌〉時,我不僅早已不是感月吟風的少女,且已為人妻,為人媳,為人母,歷盡滄桑雖談不上,但自忖當人生有了一些真實而深刻的閱歷後,生命的深度與廣度的確會有差異。那年我手捧〈正氣歌〉,恍然化身為天祥,在侷促於蒸漚歷瀾的穢室兩年後手書〈正氣歌〉,一字一字寫下那些深銘於心版中的典型:齊太史因直書崔杼弒其君而致殺身的血慢慢淌下,匯合了三國嚴將軍的斷頭血,晉嵇侍中的護君血,正義的血流隱然成形,復在吸納了張睢陽、顏常山的不屈之血後壯大成河。哲人的腳步固然已遠,但血流浩浩,怒吼之聲猶歷歷在耳側,惟我天祥,一旦為楚囚,竟是連一死明志亦不可得!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天祥自問,這個問號他打得夠大,大到充塞天際;也打得夠響,響到千古之後震得我掩耳頓首。他終究在〈正氣歌〉完成一年之後,意氣洋洋地遂行了殺身成仁,舍生取義的夙願。那麼我呢?在滾滾濁世中浮沉的我,究竟所學何事?

    從〈正氣歌〉的悸動中清醒後,我不禁啞然失笑:我何德何能?竟然膽敢與天祥相提並論?天祥原為大宋的狀元宰相,飽讀詩書自不在話下,這樣的問題,他問得起呀!我呢?在聖賢書前,曾那樣幼稚而狂妄地絕裾而去,何曾蓄得一點資糧?且別問所學何事,先讀了聖賢書再說吧!

 

   

    重回聖賢懷抱的滋味─啊,那只能以「絕美」形容,只是在無限甘美中帶著一點遺憾,含英咀華,其實是早在二十歲就可以體會的,只因無知的偏執,讓我要在年過而立之後才初識滋味的美好。親炙聖人,以心印心,才知這群留名史冊的英雄,不僅是偉大言論的製作人,更是以身力行的實踐者。他們可敬之外,多半可親又可愛。我在左忠毅公撥眥怒斥史可法輕身昧義的動人畫面中,含淚看見忠恕之道的體現;復在史可法寒夜戍守,起身振衣時冰霜迸落的鏗然聲中轟然聽見中國的希望與榮耀。我不禁揣想:這些史冊中令人動容的典型,他們不畏死生的精神活水究竟源自何處?除開教科書上刻板的說辭之外,有沒有來自生命印證的說法?我慌慌地捧著大惑就教於我敬愛的宗教導師,在他留下的言教資料上居然找到和教科書上不謀而合的說法:中國文化的精髓,就在儒道思想!

 


    台中圖書館開辦儒道思想研習,對國文系人而言,不無炒冷飯的味道,但我仍歡歡喜喜地去參加。溫故知新之外,更大的意義是想去聽聽那些曾被我視如敝屣,必欲去之而後快,如今卻奉為典範的聖人,在別人口中又是何面貌?


    很喜歡張瑞芬教授的說法:以政治的現實面而言,孔孟一心提倡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立足於理想層面上固然是可以臨風顧盼的巨人,一落入現實面,卻是不折不扣的侏儒;歷史的朱筆輕輕一批,等閒就可以把我們的聖人劃入政治的悲劇英雄之列。但中國政治自有一套崇尚悲劇英雄的價值觀,太史公寫項羽,對其落敗寄予無限同情;孔孟學說在政治上雖不幸落敗,卻贏得無數人的心,在春秋遞嬗中,濡養著中土大地。


    儒家的溫厚與堅持,豐富了中國文化的理想面。蘇東坡在貶謫途中,明知早已無力回天,卻仍殷殷上書神宗,力陳國是,如果不是背後有著儒家「知其不可為而為」的精神支撐,何以致之?


    東坡對儒家的溫厚,有一段非常精闢的說法:「古之聖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齊眾;勇悍之風,可以集事;忠厚近於迂闊,老成初若遲鈍,然終不肯以彼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喪大也。」把這段話和俄國普列漢諾夫的看法並列,對道德仁義的提倡或許會有比較正面的印象:「兒童不是被自己決定,而是被社會決定;慾望取決於對象,而非內心。」普氏輕蔑個人心性的說法乍看難以令人信服,但仔細思量,仍不無幾分道理;放眼當今,舉世滔滔,上下交征利的歪風瀰漫中,試問我們能給孩子什麼樣的典範?身為傳統中堅的知識分子,我們又何以安身立命?


    我常會想:在我們這個世代,人心未必盡皆糜爛至不可挽,只是少了一些可式可法的典範,人性中許多美好的一面未能被誘發而已。聽過陳金木老師講述一代大儒錢穆先生在晚年毅然帶著老妻遷離素書樓的風骨,有位年長的學員後來在心得分享時慷慨陳辭:他原本為退休後是否歸還教員宿舍大傷腦筋,聽君一席話後,茅塞頓開,自問治學固然較諸錢大師弗如遠甚,宿舍歸公一事,卻是己力所能的。陳老師上完課的那一晚,他迅即作下歸還的決定,而後睡了一個難得的好覺,自覺輕鬆之至。臺下學員紛紛報以熱烈的掌聲,我雜在其中,也使勁地拍手,心頭好暖好暖。相較於文天祥的時代,我們的確是更有「資格」說「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但我寧可相信: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在這個看似灰頹的年代,仍然存在著一些不廣為人知的典型,只是蒼生無緣得知而已。


    研習結束的那一晚,我帶著滿滿的感動走出圖書館,門外的寒風悄然掩至,我心頭一凜,想起這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正是我最敬愛的宗教導師─涵靜老人,亦即知名報人李玉階—證道兩週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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