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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之外

   

詩經選〉選了蓼莪一詩,是孝子在父母亡故之後的思親之作。「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層層疊疊的描述,看在你們這一代的眼裡,大概等同「碎碎念」,更別提「欲報之德,昊天罔極!」之類的感慨,那簡直像是外星人說的。至於附麗於詩經的插曲,像是晉王裒在父母雙亡之後,每念到〈蓼莪〉一詩就淚流滿面,只怕現代人更要覺得匪夷所思了。

     古人相信孝是天性,置諸現代,似乎不大說得通。那麼問題出在哪裡?

     我有時不免揣想,古典的清貧時代,孩子在襁褓中就讓媽媽背著,隨著母親操勞的腳步搖晃著小小的身子。再大一點,也許就隨著父兄下田,眼睜睜看著家人的汗水在辛勤的勞動中滴下,那是最真實不過的環境教育吧。長大之後一定要讓父母換得更輕鬆的生活,如是的心願很可能就在田邊悄悄滋長。

     父親在我小六時轉換生涯跑道,從米店出走,成為長年在烈日下曝晒的泥作師傅。我有幸曾經在父親缺乏人手的時候,跟著去做小助手。炎炎的夏日當頭,父親扛著極重的混凝土,攀爬自製的簡易竹梯到屋頭,當時還是小女生的我就在頂頭接應,幫著把那桶泥漿傾倒在平臺上。幾度往返之後,我清楚地看見父親明明已經晒得極黑的臉逐漸發白,身上的衣衫浸在不斷汩汩冒出的汗水中……

     我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父親為什麼每天回到家,總是濕透的衣衫,還有一臉極度的疲累。在那個普遍貧乏的年代,養活五個孩子對父親其實是異常吃重的負擔。

     論孝,我的資格還差得遠。但若問我家二老,他們對我這個女兒大抵還算滿意。這段走得艱辛的成長旅程,我的心裡一直都存有父親辛勤而卑微的巨大形象,我也許可以對不起自己,但很難昧著良心對不起可憐的雙親。

     或許正因為這樣,讀到卡繆這段話,心中格外戚戚:「幸福不是一切,人還有責任。」正是身為女兒的責任,讓我幾次從生命的維谷掉頭回歸。

     你們這一代的孩子,顯然有著迥異於我們那一代——更別提古早年代——的成長背景。生命原有不同的故事可說,而年輕的這一代,從小就活在幸福的童話裡——當然,不包含奇怪的教改——從而認定幸福是一切也就理所當然。

     當幸福是人生的唯一,「擋路」的可能成為莫大的罪惡,不管就客觀來說,是對還是錯。有時我會陷入長考,如果一己的幸福全賴他者的成就,這樣的幸福究竟是怎樣的幸福呢?這樣算不算只是一種自私自利的包裝,可卻包裝得理直氣壯?

除了所謂的「幸福」之外,人生還有什麼?卡繆的答案是「責任」,不知各位的是什麼呢?

 



 

靖雅2012/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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