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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智慧劍—李寄斬蛇

一把智慧劍—李寄斬蛇

                 黃靖雅  

中國民間,固有把希望託之於神明的傳統,但歷來始終並行不輟的,是明於天人之分。

只有人力所不可知,所不可及的,方歸之於「天」,歸之於「命」。

易言之,在無奈地託負於「他力」之前,是「自力」的全心付出。

         「李寄斬蛇」典出干寶的《搜神記》。對岸老早就把它當成「語文」(相當於台灣的「國文」)教材使用,來頭不小,在學子間的知名度遠遠高過台灣。李寄斬蛇最近突然出現在台灣學子眼前,還拜末代基測之賜。

「最後一次」國中基測,國文考題的「最後一題」,用的正是這個英勇少女的題材。

 

                李寄是閩中將樂縣人,閩中即今天的福建省,當時隸屬越國。將樂縣有大山名庸嶺,住著一條巨蟒,不時出沒作祟。巨蟒身量驚人,食量當然也異常驚人。地方主管早先曾經以理性的武力企圖為民除害,奈何七八丈長、十餘人合抱身量的巨蟒遠非一般武器可以輕易對付。人蛇幾次交戰,敗下陣的始終不是巨蟒。        人力既然對抗不成,只好轉向民俗信仰。但牛羊獻祭終究也只能換取一時苟安,貪得無厭的大蛇先是透過百姓託夢,在百姓將信將疑中又透過巫祝直接降下旨諭:「我要十二三歲的童女!」

                十二三歲的童女?蛇精開得了口,地方官一開始可不依。然而蛇精自有它耍賴的本錢,只要持續作怪,我看你給不給?

 

實在迫不得已,非得順著蛇意以童女之身換取大眾的安寧不可,問題是——誰家捨得讓女兒白白送死?

那就「抓」,抓原本就不幸的苦命女子:或者是家生婢子,反正是一投胎就註定身不由己的;再不,就抓罪犯的女兒。

年復一年,抓女獻祭的悲劇年年上演。如此九年匆匆而過,今年為「蛇」作倀的爪子該伸往誰家?

 

少女李寄挺身而出:「不必抓。我願意!」

 

李寄既不是家生婢子,也不是罪犯眷屬。她是士人李誕的女兒,上有五個姊姊,家中並無男兒。她就以這個理由勸說父母:既然生女無用,就讓女兒出面祭蛇,換得的薄酬就當女兒的孝養。

李誕當然不依。李寄說服不成,半夜偷偷逃家,獨自到官府應募。

 

這個女孩離家的畫面遠遠悖離了舊有的模式: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拋不完生離死別的悲痛。她堅毅的眉眼看著主管的地方官,請求「前置作業」:她要求數十斗灑了蜜的米糰,幾條把蛇當作死敵的狗,還有,一把利劍。

獻祭當日,她在蛇洞前的廟中安坐在犧牲的床位。堆放在蛇穴前的蜜米糰散發誘人的香氣,巨蟒果然聞香而出。李寄一旁冷眼旁觀。難怪巨蟒威力驚人,一顆蛇頭大如米倉,兩隻大眼活像兩尺直徑的圓鏡!

巨蟒直直撲向米糰,恣意飽餐。直到米糰已被巨蟒吞噬殆盡,她這才放出狗群。腹中填滿米糰的巨蟒身手不復靈活,幾隻大狗聯手攻擊之後,李寄拔出揣在懷中的利劍,往受創的蛇身補了幾劍。痛不可抑的巨蟒終於拖出猶藏在洞穴的蜷曲後身,在廟埕跳踴而死!

 

李寄從已空的蛇穴搬出九副散置於地的少女屍骨,低頭對著屍骸喃喃自語:「可憐的女孩,是怯懦害死了妳。」她的言語表面是對女孩的悲憫,骨子裡卻是對眾人的責備。但哀憐也罷,責備也罷,她很快就在觀眾驚訝不置的讚嘆眼光中從容步行離去。

巨蟒從此在現實中銷聲匿跡,轉化成歌謠的材料。它當然只是歌謠中的配角,真正的主角是智勇雙全的少女李寄。

 

李寄在《搜神記》的結尾是封后。殺蛇的故事太動人,編成歌謠傳唱的傳播速度尤其快速。耳聞如此風流人物的越王特意下聘,李寄成為一國之母。至於其父李誕,還有五個姊姊,個個俱有爵賞。非常符合傳統故事「大團圓」的歡喜想像,可讓我表示個人意見的話,我真要說:唉,十足的畫蛇添足!

 

《搜神記》雖是志怪小說,李寄斬蛇透顯的,卻是中國傳統的人文精神。李寄之前,犧牲的九名少女,說是民間畏神、媚神的典型也可,說是在無可如何之際的妥協也行。無有李寄,如是的解決模式會持續進行,乃至永無絕期。但是李寄一出,憑藉其非凡的智慧——別忘了,她只是十二、三歲的少女——與沈著的精神,幾經籌劃之後,一舉解決了連仕紳耆老都棘手的問題。

中國民間,固有把希望託之於神明的傳統,但歷來始終並行不輟的,是明於天人之分。只有人力所不可知,所不可及的,方歸之於「天」,歸之於「命」。易言之,在無奈地託負於「他力」之前,是「自力」的全心付出。

 

至於李寄斬蛇,若脫離神怪色彩,純粹當作寓言解讀,當有更深刻的意義。當代飽受破壞的自然環境養不出文中的巨蟒,祂要嘛早早葬身人腹,要嘛拖進工廠蛻盡蛇皮,製成要價不菲的精品,總之不可能安享天年,更別提修煉成精。李寄揮劍除掉的「蛇」在今天不妨轉作象徵,大至困厄,小至煩惱,皆無不可。

面對諸多阻厄,我們唯一能寄予厚望的,也只能效法李寄,聚焦在自己手中的智慧劍。

 2014/7/10修訂稿

 

 

附錄:搜神記卷十九 李寄斬蛇原文

東越閩中,有庸嶺,高數十里,其西北隰中,有大蛇,長七八丈,大十餘圍,土俗常懼。東治都尉及屬城長吏,多有死者。祭以牛羊,故不得禍,或與人夢,或下諭巫祝,欲得啖童女年十二三者。都尉令長並共患之,然氣厲不息。共請求人家生婢子,兼有罪家女養之,至八月朝祭,送蛇穴口。蛇出,吞齧之。累年如此,已用九女。

 

爾時預復募索,未得其女。將樂縣李誕家有六女,無男,其小女名寄,應募欲行。父母不聽。寄曰:「父母無相,惟生六女,無有一男。雖有如無。女無緹縈濟父母之功,既不能供養,徒費衣食,生無所益,不如早死;賣寄之身,可得少錢,以供父母,豈不善耶!」父母慈憐,終不聽去。寄自潛行,不可禁止。

 

寄乃告請好劍及咋蛇犬,至八月朝,便詣廟中坐,懷劍,將犬,先將數石米餈,用蜜麨(音同「炒」)灌之,以置穴口,蛇便出。頭大如囷,目如二尺鏡,聞餈香氣,先啖食之。寄便放犬,犬就齧咋,寄從後斫得數創,瘡痛急,蛇因踴出,至庭而死。寄入視穴,得其九女髑髏,悉舉出,咤言曰:「汝曹怯弱,為蛇所食,甚可哀愍。」於是寄女緩步而歸。越王聞之,聘寄女為后,指其父為將樂令,母及姊皆有賞賜。自是東治無復妖邪之物。其歌謠至今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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