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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啟生命之窗──叫我第一名attachments/201404/7898546798.jpg

                   黃靖雅

 

           從六歲發病開始,他一直都是別人眼中的怪咖,噪音的製造者:時不時地扭動脖頸,發出狗吠聲,全然是旁若無人的張狂。

「布萊德,我警告過你了,不准再發出怪聲!」

「我真是受夠你了!你給我出去!」

 

           怒不可遏的高聲嚇阻,然後出現近乎猙獰的臉孔,然後是驅逐出境,這三部曲對布萊德直如家常便飯。他早習慣了別人的異樣眼光,只是,當至愛的父親偶而也禁受不住他的「搞怪」,失控到加入「別人」的行列時,仍然是個孩子的他終於抑止不住冒上眼眶的淚水。

           特立獨行,招搖過市,從來不是他的人生目標,然而他就是身不由己地被貼上這些標籤。

 

           這些標籤經年累月地黏貼之後,厚重如一堵牆,很自然地把他擋在正常的人群外。牆外,特定時段允許眾聲喧嘩,牆內,則是妥瑞氏症控制的他,時不時地製造喧囂,雖然他從來無有干擾他人的惡意。可這些,也只有願意與他一起待在牆內的貴人理解。

 

           attachments/201404/9552624195.jpg他生命中的第一個貴人,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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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從他發病起就帶著他四處求醫,藥石罔效之後,無助的媽媽決定自力救濟。她從來不認為布萊德的失控來自無法接受父母離異的潛意識抗爭,或者只是單純的缺乏教養,即便那是心理醫學「專家」的診斷。她鑽進精神醫學裡,幾經窮索,找到了連醫生都訝異的解答:布萊德的問題根源在妥瑞氏症,顯性遺傳的腦部疾病,抽動與怪聲等常見的病癥來自異常的大腦,與心理素質了不相干。

           他們終於找到病根,可惜對了症卻下不了藥。醫生很遺憾地說:對不起,迄今為止,沒有對治的良方。

           治病的良方也許還握在上帝手裡,挹注能量的天使卻一直陪在他身旁。媽媽從來沒有放棄過對他的期望:是的,她親愛的寶貝的確是有病,可那無礙於他長成一個自信而成功的男子漢!

 

           他立志成為春風化雨的老師,源於第二個貴人,他初中的校長。

           醫師的診斷證明成就不了護身符,他不時發出的怪聲磨光了老師的耐性,流放到教室角落依然無效之後,校長室變成最後的選擇。

           校長堅持他必須參加校內的音樂會。他以會干擾演出為由哀求校長,校長只篤定地回他:「學校不就是讓人遠離無知的地方嗎?」

 

           那場音樂會,校長全程出席,布萊德也是,伴隨著間歇不斷的狗吠聲,一路坐立不安到樂音終於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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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站上舞臺,詢問大家可曾注意到那不斷出現的干擾?──那個聲音正是來自布萊德.柯恩。

           然後校長就讓他在眾目睽睽中走上講臺。

 

           他以為會是另一場當眾羞辱,然而校長只是丟出一連串提問:你喜歡製造喧鬧嗎?如果不喜歡,你難道無法自制?……

           他在止不住的狗吠聲裡拋出一連串的否定答案。「那麼,」校長溫和的眼光落在布萊德逐漸安定的眼眸裡,「我們可以怎麼幫你?」

           他安下心來:「請不要把我當成異類。如果你們能接受我的怪樣,不那麼緊張的時候,我發作的頻率會自動降低。」

           校長回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用眼光與手勢指示他可以下臺了。他走下臺去,原先靜默無聲的全校師生以熱烈的掌聲回應他的自白。

 

           布萊德認為是校長的善巧為他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門,我的看法,則是校長推倒了那道牆,讓眾人看清躲在他背後作怪的妥瑞氏症。

 

           所以,從此以後布萊德的世界開始了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新境界?

沒有。那道隱形的牆的確被校長推倒了,這個象徵只對當時在場的大眾有意義,布萊德往後的人生路依然是坎坎坷坷。可對於布萊德來說,校長展現的魔法何其神妙:只要多用一些心,幾句話就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生命!教育就是可以如此神奇!

他從那時起孵起教書的大夢,經歷了十餘年的光陰,與二十四次的面試失敗,如願成為山景小學的教師,而且在第二年,就奪得喬治亞州最佳新進教師的榮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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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叫我第一名來自布萊德自傳性原著《站在學生面前》(Front of the class),真人真事改編的故事,動人而勵志,非常有可看性。不過我更喜歡把焦點從舞臺上的聚光燈挪開,盯住一旁僅能分享微弱光源的配角。

他們是布萊德生命裡的兩大貴人,媽媽和校長。

是媽媽帶著他去參加妥瑞氏症互助團體,可也是媽媽很快就把他拉出團體。她無法忍受那些媽媽把孩子藏在家裡,把妥瑞氏症視作上帝的詛咒。她也無法接受罹患了妥瑞氏症之後,生命必然黯淡無光,從此只能蝸居斗室的迷思。她全心接納他,喊他寶貝,當他是親愛的小心肝,可又以她無比的信心推著布萊德脫離她溫暖的懷抱,出外找尋自己璀璨的星空。

布萊德說得對。是校長為他開啟了開往新世界的門。通過教育,人類可以脫離無知、偏見與其他種種詭異的預設。那未必需要何等高深的知識,只須同理心,懂得與另一個生命站在同一邊,從而看見他所看見的,聽見他所聽見的,更重要的,感受他的苦痛。然後,張開雙手,提供一個溫暖的擁抱。然後,牽著他往視野更好的高處走。

 

布萊德把妥瑞氏症當成他今生最好的老師。看電影的觀眾倒不須太著意於這個病症,當然,因此對妥瑞氏建立基本認識是好事一樁。我真正想說的是,妥瑞氏症不是重點,每個人的生命裡,或多或少存在著些許缺陷,如何從自身的「妥瑞氏症」學到某些功課,那才是我們真正的課題。再有,如何清楚地看見別人的「妥瑞氏症」,為他開啟天光,一如布萊德的媽媽和校長,那是更大的課題。

生而為人的苦與甘,也許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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