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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了的功課—今天暫時停止

未了的功課—今天暫時停止

               黃靖雅

         他是個討人厭的自大狂,她卻是個溫柔體貼的美人兒。不是因緣巧合,美人兒的眼睛理當不會停駐在前者身上,遑論愛上。

        然而冥冥中總有人穿針引線,硬是將兩個不搭軋的生命投置在無可逃遁的同一時空。在中國,這個媒介就叫月下老人;在古典西方,它可能是羅馬神話的丘比特,如果是現代電影,它更可能的對應是:魔法。

 

        〈美女與野獸〉透過魔法把狂妄無禮的王子變成野獸,剝除了王子的尊榮,套上與內在本質相應的野獸外衣。他唯一的救贖,只有學會愛人,方能回復人的身分。他與碰巧陷在城堡的美女註定有一番折衝的過程,然後他終於學會愛的功課,乃至為了愛人,全然遺忘自己的時候,這個魔法也就順理成章地解除。

        〈今天暫時停止〉與〈美女與野獸〉無疑具有相仿的原型,只是男主角蛻變的過程顯然優厚許多,他無須像王子那般披上毛絨絨的外衣,完全不復本來面貌。魔法賜予的懲罰,只是他不但離不開那個年年歡慶土撥鼠節的小鎮,甚至離不開土撥鼠節那一天。

 

        他原先以為去到當地後行禮如儀一番,簡單報導過後就要落跑的土撥鼠節,變成揮之不變的夢魘——每日醒來,理當來到的明天再也不肯現身,所謂今天,只是昨天——那個可厭的土撥鼠節——的重複,而且是百分百的重複。他知道下一秒肯定會出現的所有人與事,卻無有預知的快樂,只有不斷重複的厭膩。

        原該線性開展的人生變成不斷回到原點的迴圈,受困於無盡輪迴的生命還有何等選擇?極端的厭惡之後,他先是惡搞,繼而自殺。然而他終究逃脫不了整人的魔法。自殺的翌日清晨,他依然醒在同一個旅店,依然是土撥鼠節那一天。

        他終究走不出那個輪迴。

 

        佛教的輪迴以一生一死為單位,前世的無明轉成今生的業力。〈今天暫時停止〉把一世壓縮成一天,而且讓男主角保留了所有關於「前世」的記憶。他認定的詛咒於是變成女主角眼中的祝福:如果生命可以不斷重來,學習累積的資糧豈不教人羨煞?

        她說的沒錯。既然他有揮霍不盡的今日,過往生命中無暇或不及學習的功課,自然可以在這個周而復始的迴圈中嫻熟,乃至小鎮那些原本被他判定為不相干或無趣的人物,也因為日日不斷不斷的相遇,讓他逐漸從排斥轉而熟悉,終於全心接納。他的喜歡不純只是言語,更有改變對方噩運的實際行動——畢竟,他熟知下一個瞬間即將發生的壞事。

一旦視角轉變,心態隨之轉變。他用不完的今天變成學習的莫大憑藉,看似隨手拈來的冰雕與鋼琴彈奏,在別人眼中是多才多藝,他自己可是心知肚明,那是耗費了多少時日的累積得來的。只是才藝非關至要,對他而言,逐漸熟悉溫柔可人的麗塔,乃至學會站在她寬容的視角看待人與事,才是他此行最大的收穫。

當他徹頭徹尾地改變了自己,一個煥然全新的生命終於如願吸引了麗塔的眼與心。麗塔於他不再只是一個可欲的對象,他渴慕的也不再只是一夜春風,而是與這個溫柔可人的女子攜手,共渡一生。連同小鎮,在他與鎮民建立起情感的親密聯結之後,這個原本陌生的地方也成了他與麗塔深情凝眸,準備就此白首偕老的小巢。

〈今天暫時停止〉其實是西方魔法包裝的東方宗教電影。佛教講業力,而所謂業力,究其實,只是未了的功課,藉助輪迴反覆練習。一旦過關,業力自如輕舟,萬重山巒瞬忽而過,千里江陵僅須一日即可輕易往還。可〈今天暫時停止〉較諸佛教的業力輪迴說,又少卻許多沈重意味。前世業力帶來的無明讓人在今生沈淪受苦,可又不明所以。〈今天暫時停止〉的男主角卻得天獨厚,他清楚記得每一個宛如「前世」的昨天,一旦視角轉化,每一個重生的今天自然轉成蛻變的無限契機。〈今天暫時停止〉於是變成了大人出演的童話電影,擁有改寫人生腳本的無限可能。

即便現實人生不可能等同童話,〈今天暫時停止〉的演繹對於現實人生仍然可以擁有無限的啟發。男主角終於走出無始無終的迴圈,重新回到線性的人生,是因為他終於通過愛人的關卡,所以他找回明天。現實人生裡意圖迎來可愛的明天,也端賴今天的功課圓滿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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