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世與在家的密會

出世與在家的密會

黃靖雅 

從高處望向低處,以智慧的眼在現實的人間世裡,為困頓的生命尋覓出口,闢就另一個迥異的人生。

 

           中國文學裡,有一個非常奇妙的現象:出世與在家的親密交會。

           一旦選擇作避世之士,在遠離紅塵的方外清修,似乎意謂著與軟紅十丈從此劃清界線。然而中國文學裡所見的方外之士卻往往有出人意表的作為。忙著埋頭苦修之際,同時也試著騰出一隻手來,探向紅塵,接引有緣。兩方的手互握的意思未必全是化渡之後往方化去,而是以一對滿懷悲憫的眼睛,為俗世浮沈的眾生提供一劑清涼。

           因此在《紅樓夢》一書裡,每逢有重大災厄發生,常有一僧一道適時出現。這一僧一道,看在稍有悟境的人眼中自是「骨格不凡,丰神迥異」;在凡俗眾生眼中卻只是「癩頭跛足,瘋瘋顛顛」。兩位先生在卷首出現,只憑一首〈好了歌〉便渡化了貧病交攻的甄士隱:

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甄士隱聽罷,慌忙趨前請教,怎的只聽見滿口盡是些好了好了。那道人便笑:「你若果聽見了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要了。我這歌兒,便名好了歌。」士隱徹悟,即時口占一首,為〈好了歌〉作注: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曾經富貴一時的,繁華總有散盡的時候;落魄潦倒的,時來運轉,也有可能翻身,甚至直上青雲,前後判若雲泥。人生的本質一向如戲,哪裡只是紙上空談?曹雪芹安排甄士隱在作註之後隨著一僧一道而去,暮年喪失愛女之後的種種痛楚,似乎一併銷融在出走中。然而〈好了歌〉的方外思想未必全在鼓勵讀者出走,只是透過僧道與紅塵存在著相當距離的眼,由彼岸看向此岸,了然世情變易的本質;或者也可以說是由高處望向低處,以智慧的眼在現實的人間世裡,為困頓的生命尋覓出口,闢就另一個迥異的人生。

 

舊稿。原刊中時浮世繪〈中文正紅〉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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