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俠亦柔亦天真-敏懷與師母

有情有義有智慧,亦俠亦柔亦天真的老奶奶~敏懷與師母

 

黃敏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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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實秋先生寫抗日名將張自忠將軍,對他的第一印象是:「寡言訥澀」,我把這句話在心裡牢牢地記了十幾年,一方面固然是佩服梁氏用字的精準,因為張自忠其人果然連笑容都是極其「寡言訥澀」的;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這四個字恰如其分地道出了某些人的特質,像是我自己,像是——敏懷。

 

上過靜坐班的同奮在天極行宮的光殿上不一定看得到殿裡羅列的金甲大神,卻一定看得到殷殷講解侍天禮儀的敏懷。論起敏懷的道歷,是很可以教許多同奮肅然起敬的:七十年皈宗,七十一年正式參加正宗第八期靜坐班,一生中的黃金歲月,可說是與天帝教的成長相互結合。皈宗時,尚是正宗靜坐第五期學員身分的丈夫光初甫因病歸空,這個背景使師尊在賜道名的時候,只微微沉吟了一下,便以永懷丈夫之意,決定了敏懷的道名;也因為這個背景,使敏懷和師母結下了一段特殊的因緣。

 

當年猶在台北始院奮鬥時,敏懷常會感受到師母「關愛」的眼神,即使自知是因為丈夫不在,而稚子年幼,所以有異於尋常同奮的特別待遇,但敏懷仍覺得惶恐不已;當時對師母並沒有特殊的感覺,僅粗略地知道她是師尊的妻子,曾與師尊在華山共修八年之久。偶而在教院遇見了,當年已八十高齡的師母仍一派大家風範,眼神不怒而威,外加一口濃重得難懂的口音,哎,教人只敢「敬而遠之」!

 

民國七十六年,敏懷在幾經思索後決定帶著兩名稚子南下臺中定居,並成為主院專職人員;當時師尊與師母已在臺中長住。初初到臺中的幾年,敏懷考慮到一家三口的生計問題,硬是排除萬難在主院下班後和同在教院專職的敏深到外頭兼差,師母在得知後先是委婉地勸阻,等到知道敏懷只是「陽奉陰違」「虛應故事」一番後,倒也不說什麼,只是開始要敏懷偶而去支援侍女的工作。 初始的工作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就只是買買東西,這麼單純的工作內容,敏懷自然心知肚明:師母只是不願她去兼差,累壞了身子。因著這層感念,也因為有機會與師母進一步相處,敏懷漸漸聽懂了師母那一口原先艱澀難懂的鄉音,與師母的關係有了微妙的變化。 

 

師母自幼律己甚嚴,即使在帝教復興後,貴為同奮眼中的「首席夫人」,自律的精神依然不改;常有同奮眼見高齡八十高餘的老人家,走起路來顫顫巍巍,忍不住便要伸手去扶,師母的反應通常是輕輕地撥開同奮的手,自顧自走去,不明內情的同奮,以為是師母不給情面,好心相攙卻硬討來一個軟釘子,怪無趣的。熟稔師母性情的人卻了然:師母對人一向客氣,「有事弟子服其勞」的規矩師母不是不懂,只是客氣如師母,僅敢把這個律則加諸極少數同奮身上,事實上,一旦跨越了一般師徒的門檻,師母很快會把同奮當成自己的親人看待,同奮偶有逾越,師母責備的眼神外加毫無「包裝」的言語齊出,有些同奮常場目瞪口呆,不敢相信一代宗師竟以如此嚴厲的方式相應,逃出師母居處大門後,有人從此不願再上門來。敏懷在與師母相處一段時日後,好容易聽懂了師母的口音,正在暗自歡喜,想不到同時也聽懂了師母責備同奮的言語,侍立一旁,實在尷尬不已;再不久則是輪到自己挨罵,一時只覺天昏地暗,要說當下不起一絲瞋念,那真是欺人復欺天了。但敏懷事後回想起來,直覺寄身的天地雖大,也只有師母願意這樣教導她,此時真有說不出的感激。宗教中人,如果擔不得別人直言其非,一心期待入耳來的都是蘸滿層層蜜汁的甘言軟語,如何冀求在修道路上再上一層樓?勘破這層後,敏懷頓覺豁然開朗,對師母的感念更甚。

 

與師母相處近十年,敏懷不覺她是在服侍一位宗教界的大宗師,反倒覺得師母是上帝彌補她早年喪偶,特別送來的人生導師,或者說:一個親暱至極的老奶奶。

 

忘了從幾時開始,師母開始叫起這個既侍奉她入浴,又陪她共枕,分享生活許多私密的女弟子「丫頭」。「丫頭呀」,在這個世上,只有一個人以這樣親暱的字眼叫喚她,那是時而天真樂觀,時而悲天憫人的師母。

 

師母的天真,除了極少數的隨侍者之外,一般人恐怕是無緣窺見的。師母曾因想念敏懷,刻意打了電話來請敏懷去陪她,知道接聽的人是敏懷的孩子,竟開玩笑地說:「我要和你搶媽媽哦!」敏懷在聽著自家孩兒轉述這一段時,想到師母電話那頭難得的嬌憨,不禁笑開了。一回師尊閉關,隨侍師母的看護請假,師母請敏懷入阿陪伴,不幾日,師母拉著敏懷,笑說:「我們下山走走,不要讓老師知道。」師母口中的老師,正是我們熟知的師尊。那次敏懷陪著師母,由楊光駛駕車,共享了一個難得的悠閒時光。

 

師母慣常抿著嘴角的習慣,常予人不苟言笑的印象,敏懷深知那是因為師母自知一口濃重的鄉音難與人溝通,乾脆少說幾句,免得聽者一頭霧水,說者也尷尬萬分。「摸」清了師母其實愛熱鬧、愛笑的個性,敏懷即使在師母住院時都不忘講笑話逗她。敏懷偷偷地透露:可別以為師母只愛聽一些老式笑話,那真是太低估了師母與時俱進的本事了。敏懷那回在院中陪伴師母,隨手翻起報紙,發現朱德庸的漫畫極其有趣,試探性的唸了兩段給師母聽,猜猜師母的反應?斥為無稽?一臉無奈?都錯!師母當場大笑:「好滑稽哦!」

 

敏懷與師母相知甚深,但對師母少見的樂觀則始終弄不清究竟是來自天成,抑或是來自後天的歷練。第?期靜坐班開訓時,師母在講臺上重重地跌了一跤,坐在地上無法起身,臉上猶帶著微微的笑容。光南樞機等人匆匆忙忙衝上臺為師母施行天人炁功,隨後轉送骨折的師母到光田醫院就醫。院長親自主刀後囑咐師母一定得不時走動,師母真就在開刀不久後試著走動起來,隨侍的眾人看著心疼:師母在艱難的舉步中冒出滿身汗,卻硬是不肯喊出一聲痛來。高齡九十又如何?同奮把師母看成是需要服侍的老人家,她偏不這樣認為,一心一意地以為只要自己依照醫囑,又可以回復如常。即使後來在日本特訓班結訓典禮當場跌出一道不小的傷口,李導演對母親半開玩笑地說:「這剛好可以在臉上貼上一條『美人膠』以茲紀念。」師母聞言莞爾。同奮大概要以為此傷無妨,是以師母可以談笑風生以對,其實那次師母傷得不輕,送往埔里的醫院後又匆匆轉往光田醫院,結果是冒險動了一次頸椎手術。據敏懷的了解,師母的字典裡,好像不曾存在過「難」字;逆境現前,只要憑著「智慧」與「毅力」,自能迎刃而解。天帝教從無到有;師母的身體力行,在在教會了敏懷,凡事以樂觀之心相對,以毅力與智慧相應,自能超越困厄,而非一意冀求以無形顯化。

 

在許多同奮,或者該說在許多人眼中,走入宗教,似乎也等同從此開啟了神通的大門;修持有年,更意謂著坐擁大神通以自重,說不出的神秘。敏懷與師母相處近十年,卻不曾聽過師母主動提起神通。師母處理人間事,但講情理法,合乎天理人情,自然放手做去,不必事事問無形。蕭師公當年駐世時,最常訓勉弟子:「天上但有忠義仙佛,並無富貴仙佛。」師母以之演繹人生律則,則是實事求是,認真地扮演自己的每一角色。蕭師公將渡陰工作交付師母,師母就老老實實地接下重擔。例行性工作不談,若有同奮來求,師母亦廣開善門,這種來者不拒的慈悲用於平日尚可,遇上師母身體違和時,可就教侍女為難了,說呢?還是不說?真是兩難呀!但知道師母的個性,是從不肯讓來求的同奮失望的,只好咬咬牙稟報師母。接下來的程序侍女自是心了然於心,師母自是二話不說,一口答應,交待侍女備香,備黃表紙,師母便急急向無形上聖高真哀求去也。

 

二十五歲結婚,三十歲即喪偶的敏懷對師尊師母的伉儷情深有極深的印象。師母每日晨起,除開必行的睡禪之外,例行公事是先把自己梳洗妥當,端正儀容等待師尊在晨間散步後到她房間來看她。師母在房裡為師尊備妥一張專用的椅子,除去師尊之外,不願任何人去坐,即使師母自己,也從不在這張專用椅子上落座。慈悲的師母固然對同奮相當客氣,但同時要求較親近的同奮要能進退有節,僅守應有的分寸,在師尊的專用椅上,師母就表現了她執著的一面。對師母知之甚深的光贊有一次在五期高教班中,秀出一張幻燈片來,對著片中的師母說了一句很公允的話:「這是一個固執的老人家,固執的愛著師尊。」話不見得漂亮,但很貼切;除去無形交付的天命之外,師母的確以她的生命全心全意在愛著師尊。

 

很多同奮熟知師母早年跟隨師尊拋棄榮華富貴,從十里洋場上海直奔西安,再上華山的那一段。聽來十分浪漫,有人甚至假想起名山生活的八年,除去祈禱之外,大概鳥語花香,極其寫意。敏懷在前些年到過華山一趟,看到華山的真實面貌時,不由對師母萬分佩服。敏懷坦承:站在華山下,她只感到華山的巍峨,對上山一事,不敢抱有絲毫想望,更別提上山生活八年。尤其從維生樞機處耳聞師母其實十分懼高,卻為了華山生活幾次生計危機,毅然下山變賣首飾的勇氣讚佩不已。在敏懷想來,追隨師尊上山,除了無形的天命使然,更多的因素,是源於師母對師尊無怨無悔的愛吧。

 

師母一生克勤克儉,不論兒媳孝敬或同奮奉獻的衣物,師母總會親自打理,收拾得妥妥帖帖的,那一件衣服來自何人的饋贈,師母從不會弄混。「衣不如新」的諺語絕不適用於師母,師母的衣服總是縫縫補補,捨不得丟棄。遇有與師尊共同出席的場合,為搭配師尊,才勉強換上體面的衣飾。對衣如此,對人更是。師母的記性極好,同奮記不得的電話號碼,還得勞動師母提醒;連親家維光樞機岳父母的生日,師母都可以謹記在心。與師尊相處的片斷,那更是不必說了。閒暇時刻,敏懷有時會陪著師母欣賞電視劇,師母對「梅花落」一劇始終情有獨鐘,後來才弄清楚:原來師母覺得劇中的宅院與師尊當年的住處很相似,看著似曾相識的舊時園邸,彷彿又回到她與師尊相依相守的舊時光。

 

師尊證道前那一次住院,師母每天必到加護病房探望,耄耋的身軀終於不支,回到掌院的寓所後便發起高燒來了,找來光樞開導師打過退燒針後,師母第二天由敏懷攙著,仍舊堅持到光田醫院探望師尊。看著躺在加護病房的師尊,身上插滿大大小小的管子,師母固然是大大的不忍,卻仍樂觀的認為:師尊一定會好轉的。等到師尊確定行將證道,法體運回鐳力阿的途中,不明內情的師母坐在另一部車中,高高興興地交待要為師尊準備些什麼愛吃的東西,敏懷坐在後側,僅能任著眼淚潸然落下,不敢多置一辭。待到師尊證道後,維生樞機等人進到師母臥房,跪陳師尊證道的消息,師母當場號啕大哭,維生樞機正色告訴師母:「您不能哭,您還得領導我們走下去!」師母隨即收住眼淚,鎮定如常。 卻在幾日後在洗手間中痛哭失聲,她告訴當時隨侍的敏懷,她看到師尊,甚至清楚地觸摸到師尊的衣角。「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她不停地問敏懷,喪偶十餘年的敏懷答不上話,只是隨著師母痛哭起來。她清楚知道失去另一半的感受,「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她也曾與結褵的光初許下這樣的盟約,只是夫妻終究緣淺,人間的情緣只維繫了五年,光初就歸空了。光初剛走那幾年,敏懷常會對著許多舊事舊物聯想起光初,思念的痛常讓她覺得就是痛到靈魂深處去了。後來在台北始院,師尊很高興地告訴敏懷,光初在無形的修持課程暫告一段落,自願到廿字講堂從事教職。敏懷立即跪下,謝過師尊的大恩,對光初的懸念放下不少。面對痛哭的師母,想到她與師尊幾十年的情義,敏懷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來,只能一任眼淚流淌。

 

師尊的法體移入黃庭之前,師母幾度意欲以身相殉,那些時日,隨侍的侍女一直不敢稍加懈怠,生怕師母有什麼閃失;但師母仍堅強地活了下來,因為師尊在無形告訴她:希望她以大局為重,繼續領導帝教。師母接下了師尊的託付,告訴自己:要活下來,要吃!

 

師尊證道後,師母的形體明顯的枯槁許多,既想念師尊,又要顧及無形的天命,真是難為了她。最近一次住院,師母原想就此回天,陪同師尊在無形救劫運化,權衡大局後,又神奇地活了下來,且氣色更勝從前。敏懷回想師母住院那一段日子,眾人既不忍師母受苦,又難捨師母就此離去,她們常就附在師母耳邊不停地「絮聒」:「師母啊,您一定得活下來呀!」師母真就憑著她對同奮的大愛與對師尊的承諾,堅強的活下來了。

 

許多同奮對師尊驟然歸天有許多不解,對師母的哀痛逾恆,也有許多質疑:以師母的修持,難道不能超越生死嗎?在敏懷看來,這正是天帝教的可貴之處,也正是師母的可敬之處。師尊從來不要求同奮做一個沒有情緒的人,只強調:喜怒哀樂,過而不留。師尊修持七十年,從不刻意掩飾他的好惡,師母亦然。正因為對師尊懷抱著深情,所以可以義無反顧地隨師尊行道辦道,數十年而無一怨言;也正因為對眾生懷抱著大愛,所以可以無視於自身的病痛,一心一意為同奮祈福超拔。

 

隨侍師母的過程中,除去與師母建立起深厚的情誼之外,敏懷自覺從師母處學得許多。師母的堅毅,師母的樂觀,與對眾生的大慈大悲,在在成為她為人處世的標竿,丈夫光初引領她入天帝教,師母則帶著她實踐了天帝教的精神內涵,她祈求師母忍痛駐世的確存有私心,因為真的難捨一個難得的人生導師就這樣歸天,但更期待師母的奮鬥精神給同奮注入一點活力與信心:如果連九十餘歲的師母都還願意鼓足勇氣奮鬥,我們豈可輕易置身奮鬥的行列之外?

 

訪談結束,我在敏懷的住處附近走著,想到敏懷抱著稚子與光初的合照,臉上滿是幸福的光采,對照今天她談論師母時堅毅的神情,同樣令我動容。敏懷在最後講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話:「平安就是感應。」我想了又想,決定回家後在筆記本上好好地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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