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與耳


作者:包冠涵/來源:聯合報

 

關於1965年印尼大屠殺這段歷史,即使印尼人也很少碰觸,作者卻很奇特地去描寫這一樁排共甚至排華的事件。作者把故事說得清楚完整, 且有時代的氛圍。從頭到尾沒提到宗教,卻寧靜得很有宗教感。──小野

 

黃泗時常在海邊醒來,耳朵裡有沙子和陽光。他枕在玻璃瓶上,瓶子裡空空的,而且潔淨。黃泗時常在寄居蟹瓷器般容易滑倒的殼裡醒來。他的柔軟的心因為蟹子的走動而感覺搔癢。這樣他就咯咯地笑,像個沒有事做的小孩。

 

六月的花在枝椏間築巢,他和姊姊穿著白色衣裳在樹林中蜿蜿蜒蜒地走,他聽見花叫得比鳥還響。姊姊說有些花會吃人,他是信的。花叫得最激烈的時刻,他用力捏緊姊姊的手,直到姊姊不耐煩地停下來拍打他。他也不痛,因為太信她的話。就像他信爺爺的話。

 

總有幾個夜,黃泗的爺爺喝醉了。跳難看彆扭的舞。也拉著黃泗一起跳。他微小的身軀慢慢就出汗了。爺爺說我們的祖先是躲在一尾海蛇的肚子裡來到印尼的。那尾海蛇本來是馬,我們的祖先曾經救過牠。爺爺背著他到陳記布莊摸那些藍色的靛色的青色的布匹,他涼涼的,手和心。他跟祖父說他就像要跌進井裡那樣害怕著這些布。祖父咳出氤氳的煙氣,好像整座橡膠林的霧都圍來他的身邊。祖父說這些布哪裡比得上海蛇肚子的軟細與綿滑。

 

渡海是唐朝的事情。他問祖父唐朝在哪裡。醉酒的祖父指一個方向,說你往那邊直直走。

 

六月的樹林裡的陽光是一串水妖的銀幣。他和姊姊要去羊老師家上學。水妖的銀幣叮叮噹噹的聲音比歌聲還美。他知道許多海盜的故事。他幻想自己像父親一樣富有。父親騎著當時還很稀罕的摩托車,載他到山上看雇工採咖啡豆。父親請那些工作的人抽菸,用他聽不懂的語言與他們交談。爬坡時,他抓住後邊的橫桿,而不抱父親,因為整座山的人都盯著他們。

 

他和姊姊的老師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姓羊。羊老師留山羊鬍,穿破損的西裝背心和斜斜磨出一道新月的弧邊的舊皮鞋。羊老師吝嗇於笑,只愛瞪人。他也瞪黃泗的父親。初見面,羊老師就對他的父親說:「地主。」

 

祖父說:「是個共匪毛子,去不得。」父親說:「人倒正直,雖說是傻了,學問是真的。」母親說:「華語學校關得多了。眼下也只能先將就。」黃泗的大伯問:「聽說他講魯迅,是真是假?」姊姊低頭未答。大伯又問黃泗。黃泗說:「念了杜甫、李白。魯迅沒有,滷蛋有。」一屋子裡的人笑,他的姊姊就趁這時候躲進房間。

黃泗和姊姊穿過了樹林,又經過一片亮亮寬寬的河水。他們白色衣裳的倒影,將夏季的雲吸引了過來。羊老師的家在接近山麓的地方,是棟沒有窗戶的木頭屋子。教他們讀書的桌椅擺在窄長的院子中央,旁邊是棵葉子稀稀落落、並不茂盛的芒果樹。樹上有個蟻巢,羊老師沒有發現,姊姊也沒有發現,只有黃泗在默寫杜詩和〈太史公自序〉時,會分神想那蟻巢裡的熱鬧,和螞蟻們觸鬚搧呀搧個不停的興奮的交談。

 

無聲的交談。就像是青青的芒果被吹脹吹紅了,掛在枝頭,像顆又熱又疏遠的星星。黃泗熟背了「新鬼煩冤舊鬼哭」,原來,鬼也分新舊。在黃泗的想像中,新的鬼的身體是比較透明的,像是冰塊,咬起來會咔嗞咔嗞地脆響。老鬼的身體濁濁的,像蘿蔔,生吃會辣。黃泗的姊姊不默杜甫,羊老師跟她談天,談窮人的受苦、土地的事、荷蘭人和日本人、窮人的團結。

 

黃泗問姊姊:「什麼是窮人的團結?」 姊姊回答:「你還小。」她提醒:「你別把這些話跟媽媽爸爸他們說,他們會擔心,擔心就不讓我們來羊老師家上課了。你還想不想來這兒上課?」「想。」

 

黃泗喜歡羊老師的壞脾氣。他擂著單薄的胸脯:「我羊這姓,是自己給自己取的,只有孤兒有這權利。羊有分綿羊山羊,綿羊是乖的,山羊可不同。山羊不聽話,性子拗,陡峭的山石牠蹬兩蹬就上去了。我這羊是山羊。」有那麼一次,黃泗向羊老師炫耀:「爺說我的先祖們是坐了尾肚子像絲像旗袍一樣滑的水蛇來印尼的。」羊老師鼻子噴氣:「依據我的考證,你們那宗族肯定是十七世紀荷蘭人商隊打華南沿海擄拐買辦來的豬仔,沒想到兩百年後修化成人形,也幹起了欺壓別人的勾當。」黃泗聞言大哭。

 

蘇哈托上台是1965年的事,那年黃泗十一歲。黃泗用毛筆寫下阿拉伯數字11。他越看越覺得這兩個筆直的數字像雙健壯的腿,可以飛奔,流浪無數個夜,印度尼西亞有一千個島嶼他都能跑遍。然而那年,父親說,以後你們不去羊老師家上課了。「以後去哪裡上課?」姊姊問。「不上課了。外頭印尼軍隊在殺共產黨、殺華人。你們姊弟誰也不准出門。」

 

黃泗看過殺雞。家裡的蘭嬸抹雞脖子放血。黃泗自己殺過魚、昆蟲、蝸牛和蜥蜴。剛下過雨,在外頭閒晃,或是要趕去河邊看洶湧的水,不小心踩碎了蝸牛時,黃泗心裡一陣遺憾。他想起蝸牛爬過石頭、落葉與泥土,那麼靜緩,留下來的銀線條,在芬芳潮濕的空氣中貪玩似地放著光。他想及那些光、曲折的銀線條像是個通向祕密基地的暗示般令人期待。不明白殺人的意思。

 

十月最後的幾個日子,父親常不在家。爺爺酒喝得更多,卻不再跳舞。父親跟幾個客人壓低了音量談話,他們的臉孔在幽暗客廳一角的茶几周邊彷彿是漂浮著,顯得比一般的人還要白皙柔軟,就像是在水中浸泡了過久似的。大伯吆喝幾名長工從吉普車後座搬下來烏黑木箱子,眾人緊張兮兮地開啟了,仔細研究著那些鑲著神氣金屬的長棍。「槍哩。」大伯對旁觀的黃泗解釋。黃泗羨慕極了,卻羞於去討一把來。他想有槍多好。他想保護姊姊。他十一歲了,認為曾經害怕花的叫聲以及牽著姊姊的手都是難為情的,而且十分遙遠的往事。他有一枚珍藏的鳳凰樹的豆莢,他翻找了出來,用它來瞄準黃昏的迷路的燕子。

 

燒書的那天,黃泗醒得很晚,他驚慌地睜開眼睛,感覺自己彷彿在床上咕嚕咕嚕地縮小,而身側繡了白鶴蘭與綬草的薄被,宛如平原般的遼闊,床邊的衣櫃、小木椅、小木馬,則像是高聳得連老鷹都飛不上去的山巔。他來到窗邊,看見院子裡的父親和姊姊,站在一堆火的兩旁,他們看起來很冷,然而那火似乎是即將要熄滅了。

 

在灰撲撲的餘燼中,是不是有窮人的團結呢?黃泗的父親對姊姊說:「妳真以為自己有天大的本領去……全家人的命哪……」姊姊的臉頰,貼了張好大的紅手印。那是多麼用力的摔打才會成這個樣子。黃泗發著抖,他聽見自己脊椎的每塊骨頭都被熊樣的猛獸粗暴地擰握,擠出乾乾的聲音。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沒有客人。原本時常有言語、歡笑、口袋裡為孩子準備的糖果或新鮮小玩意兒吸引著黃泗的客廳,如今只剩下父親在那兒憂慮。消息進不來了。逮捕、劫殺、拷問、監禁與槍斃,曾經反覆聽過的恐怖的字眼,黃泗的父親才知道並沒有靜默來得駭人。最後的一位客人,是父親在巨港的生意夥伴,他勸道:「日惹絕不能再待了。弄到船票還不算是難事,看要去緬甸、新加坡都還有照應。軍隊來了,你一口子怎麼辦?」父親怔怔地沒回話。

 

那人起身告辭前說:「你要知道,華人在這裡不算是人。」父親搖搖頭,當他看見黃泗拉著一只短得可笑的紙糊風箏來回跑動時,才終於開口:「我的兒女是在這裡學會走路的。」

 

黃泗睡著了,那是個秋涼的夜,夜裡的風從星星上吹來,吹過了河壩,吹進了狐狸的洞穴,颳進了檳榔林裡,搖動了看守人的吊床。看守人不在,他在茅屋裡徹夜地賭錢。風搖動了看守人的吊床,看守人不在,麻繩編織的床還是擺盪著,像是依舊有個人躺睡在那邊,只是不知因著什麼緣故所以才看不見。黃泗睡著了,他夢見星星在啄他,星星是七彩的,星星的喙是船燈的顏色,讓他有著分不清楚遠近的疼痛。他醒過來,發現是姊姊在掉眼淚,斗大的眼淚落在他的臉和手臂、衣服翻捲起來而裸露的肚皮上。他想,姊姊變成了冰塊,正在融化呢。

 

第二天,家裡人說送走了姊姊到親戚那裡去躲避了,黃泗不信。姊姊是融掉了,之所以融掉,是因為她熱。他記起某一天和姊姊從羊老師那邊回來的途中,她特別的興高采烈,拉著他坐下,看當地的小孩子用一種姊弟倆都從未見過的竹器抓魚,竹器像球似地在幾個人之間傳來傳去,有沒有抓到魚彷彿是全然不重要的事情了。水面上夕日的光點跳躍得凌亂。姊姊竟同他談到了魯迅。他還記得魯迅是學醫的,後來沒學了,為什麼沒學卻忘了。黃泗記得姊姊說他有顆很熱的心。記 得姊姊說魯迅坐在大樹下,槐蠶從樹上冰冷地落在他的脖子。姊姊說那蠶之所以冰冷,是因為他熱。

 

姊姊送走後沒幾日,印尼兵連同幾個黃泗父親熟識的村人闖進了家裡。他的父親翻牆逃走,在幾條街外被攔住,活活打死。他的母親被扛入卡車擄走。大伯進房裡取槍,走出來,看見黃泗的爺爺被架在長刀底下,於是便笑了笑,把槍扔了,那個樣子,彷彿是在拋一束祝福的捧花。爺爺被拖走了,大伯的胸口讓刺刀給戳了好大的窟窿。他們去廚房找蘭嬸,沒有找著。蘭嬸在荷花池底,有小魚和小蝦守護著她,延遲她浮起的時間。黃泗沒哭。有人用槍托敲他,惡狠狠地敲,像是為了要釘牢一個多風的日子。

 

黃泗離開沒有人在的家,慢慢朝熱鬧的城市走去。他在街上飢餓,睡著時,被老人搖醒。老人親吻他,撫摸他的下體,老人鑲了銀牙的嘴巴裡有糯米的氣味。他 想起爺爺過年時曾給過他一枚真正的銀幣,漂亮地彈響,發出好悠長的一段餘音。黃泗彷彿就是聽見了這樣的銀幣被爺爺的硬指甲敲響的聲音,在左邊,突地又換到右邊去了,惡作劇似地捉弄著他。

 

一名妓女將他撿回家,給他吃,給他洗澡。她訓練黃泗到賭場兜售香菸。賭場裡,又有人訓練他與莊家合作,坑賭客的錢。在學習各式各樣技能的忙碌中,他健康地長到了十五歲。他跟當初收留自己的女人道別,在賭場附近租了較寬敞的房間,不再需要為了做愛的喘息聲而失眠。他打探到母親的消息,聽說她改嫁,而又懷孕了。他為了自己將有個弟弟或妹妹欣喜不已。他在心裡給姊姊寫信,告訴她這件美好的事情。

 

曾聽蘭嬸說及聽聞世間苦難的神。在緬梔樹圍繞的寺院,蘭嬸低垂著頭專注默禱的模樣,仍深刻地映在黃泗的腦海,那是接近正午的時辰,蘭嬸踏在自己畸短的、流木般的影上。是不是彷彿祂的耳朵與我的耳朵是相連的呢?黃泗這樣臆度:當我和姊姊走過林中小徑,聽見花朵的高亢的鳴叫時,祂也如實地聽見了。姊姊說有些花會吃人,黃泗長大後知道那是鄉野的傳奇,是有種名喚巨花魔芋的花,開花時會散發宛若屍臭的味道。神也嗅聞到了這樣的味道嗎?黃泗感到於心不忍,卻不知是為了神的慈悲、為自己,或是為了他所曾遇見並衷心惜愛的所有的人。他靜靜想像嬰孩的啼哭,那是他的尚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啼聲令他震耳欲聾,既減緩,也同時是加劇了他心中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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