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虧在眼前

吃虧在眼前

        帶領的學生在一個段落的練習之後暫時叫停,指正某個夥伴的錯誤動作,被點名的學生臉色瞬間暗了下來。如是神情不必費心揣測究竟反映了什麼心情,因為他立即回以不悅的辯駁。

我在一旁站著,一開始的反應是驚詫:提出的人純粹只是善意的提醒,並非惡意的指控,而且,他的口氣謙卑得近乎請求,絕不是大聲的糾正,怎的也可以惹來對方如此不悅?再轉念一想,先前不也有孩子在週記裡轉貼別人的提醒,而後加註自己的解讀:那代表對方鄙夷的「訐譙」。

一股說不上什麼的情緒忽而躍上心頭,我確知那裡頭至少有蒼涼:這一代的孩子啊,這樣禁不起別人說,哪怕那個「別人」其實是充滿善意的!

也許如是的論斷並不公平。「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古有明訓。忠言入耳,聽不見良善的立意,只覺極盡刺耳的,恐怕也不只這一代的驕兒。古書多的是現成的例子。

《左傳.僖公五年》記載晉獻公二度以重酬借道虞國攻打虢國。虞國老臣宮之奇看出背後的權謀,以虞與虢兩國關係直如唇齒相依,苦勸虞君萬萬不可。利令智昏的虞君卻篤定地以為,虞與晉兩國同宗,這個血緣關係可以確保晉國不至對虞用兵。宮之奇聽了直搖頭,所謂國際關係,說到底,不過就是利害關係,只要違背本國利益,血緣的親疏絕計不在考慮之內,殷鑑不遠,虢國與桓莊兩族都是血淋淋的例子。

虞君不肯聽,繼而搬出鬼神護佑的一套說詞。宮之奇回他:《尚書》明言:「皇天無親,惟德是輔」,鬼神護佑的對象,與祭祀是否行禮如儀無關,而在主祭者的德行;而主祭者有德與否,端在施政能否得民心。在位者不得民心,可別妄想鬼神會因為「受賄」而張開保護的大網。

這席忠言仍然進不了虞君耳裡。宮之奇認定晉國滅虢之後,必然在回程消滅虞國。事實果然如此。

同見於《左傳》,故事發生在魯僖公三十二年。秦穆公收到密函,不禁喜形於色。兩年前奉命派駐在鄭國協防的大將杞子告訴他,他已經取得鄭文公的信任,如今掌管京城北門。大王若率軍前來,從北門一路長驅直入,要攻下鄭國易如反掌。

喜孜孜的秦穆公徵詢國內大老的意見,蹇叔卻兜頭潑下一頭冷水:「勞師動眾,跑到大老遠開戰,這種事我可從來沒聽過!」古人講話含蓄,「沒聽過」、「不知道」一類的語詞絕不能望文思義,以為真是如此———那根本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反對。

蹇叔有他非常明確的邏輯:「長途行軍,徒然累死兵卒;曠日費時的行動,等於是在延長鄭國防禦準備的時間。千里的艱苦跋涉之後卻一無所得,必然動搖軍心。更何況,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招搖過境,遮得住誰的眼睛?封得住誰的嘴巴?」

即便蹇叔的論證如何清晰,這盆冷水很明顯潑不熄秦穆公燒得正旺的熱火,只是冷了秦穆公的臉色而已。他的下一個動作便是召來孟明、西乞、白乙等三帥,會師於東門,準備進軍鄭國。蹇叔聞訊趕來,既哭主帥,也哭自己參與此役的兒子。以賢明著稱的秦穆公沒好氣,拐彎抹角地罵了他幾句。趾高氣揚的大軍就此開拔。



歷史證明蹇叔的智慧。志在必得的秦軍吃了個大敗仗,三帥成為晉國的階下囚。秦穆公終於知道蹇叔的遠見與忠忱,可惜遲了。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年輕一輩的小朋友對這種老人論調大抵會撇著嘴回上一句:「哪會?」眼前哪來什麼虧?只有叛逆與自行其是的暢快。的確也是。可對智慧的老人而言,揚棄這番忠言的結果,不幸的下場就歷歷在飽經滄桑的眼前。

 

 

評論: 0 | 引用: 95 | 閱讀: 1053
發表評論
暱 稱: 密 碼:
網 址: E - mail:
驗證碼: 驗證碼圖片 選 項:
內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