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的羽翼

永恆的羽翼       

黃靖雅 

孩子,這是你改搭校車回家的第一天。我沒忘記你早上出門前不停地告訴我搭車是很恐怖的事,那語氣裡不僅是面對不確定的不安,更且是乞憐。你明知媽媽已為你繳足這學期的車資,卻還在巴望著媽媽臨陣收回成命,改口說一切依舊。我只是笑著看你,聽你把所有預期中可怕的後果全數說完,而後篤定地告訴你:這是你人生的另一個開始,你要學著去面對你自己的人生。

我真是一個狠心媽媽,是也不是?你當覺得我是,我也覺得我是。然而我只是理性上的狠心,還作不來真正的放心。在等待你到家的那兩個小時裡,我確知我還沒有作好相應的準備:我坐立難安,不停地揣度此刻你當在何處,你認得自己的車班嗎?你坐上車了嗎?你知道該在何處下車嗎?林林總總,反正只是一句不放心!

不幸今天不是一個很順心的開始。你順利上了車,卻錯過回家的站,多坐了一倍的車程,流落在一個陌生的小鎮裡無助地四處徬徨,最後終於想起該打電話回家求助。我強捺著滿心滿腹的焦灼等候著你,終於在你放學兩個小時之後,看到爸爸去接你的車靠近家門。我趨前去探你,你紅著一雙眼,猛力關上車門,憤怒地衝進家門。

你進門後拒絕與任何人講話,包括一向與你很親的弟弟好心前來探問時,向來脾氣溫和的你也只沒好氣地回以一句怒吼。你假裝埋頭作功課,對媽媽探門喊你吃飯的呼喚充耳不聞。孩子,這些反應媽媽可以理解,我心疼你在迷途那一小時裡的驚恐,同時愈益堅定放手讓你搭校車的決心。孩子,知道嗎?一個菟絲花般無法獨自生存的生命從來不是媽媽的期待!

八點剛過,我再度踅到你房中探望,你已和衣累倒在床上,微鼾的鼻息綿長而均勻。我幫你拿下眼鏡,靜坐在床沿凝望著你沈沈睡去的俊臉。孩子,今天在陌生的小鎮,在等候救贖的空檔裡,你都做些什麼?又都想些什麼?

今天,你僅只錯過了該下的站牌,蹉跎個把小時;未來的人生裡,或者粗心,或者明明有意卻得無奈接受的錯過,你知道還會遇上多少嗎?你會學會如何面對嗎?

你今天虛擲的六十分鐘,與漫長的人生相較,固然是短得微不足道;就算你今天嚇出一身冷汗,急到兩眼成河,與整個生命功課所需付出的代價相較,其實也是渺小得微不足道的。――你知道嗎?孩子,生命中最最珍貴的經驗,除去揮汗揮淚,往往還須以血去換!

孩子,媽媽無意以鮮血淋漓的印象來恫嚇你,我只是如實地反映生命的本然。我愛你,孩子,正因為愛你,了知生命中最深刻的課題本來是無可替代的時候,我開始學會狠心放手,任你在人生的路上摔得鼻青眼腫。

出身清貧,攸關童年的記憶慣常是父母忙於生計,於是我的成長恆常是獨自摸索闖蕩,類同野草自生自滅的生活伴著經常流淌的血與淚。從你在媽媽腹中伸拳蹬腿的時候起,我便看著自己一身從童年累積的瘡疤發誓:這一生,作你永遠的守衛天使,我必全心守護著你,以我艱苦童年練就的堅韌。然而立志作一個無微不至的母親未必能得到上天的成全。你八歲時一場意外讓我癱在病床兩個月,母親角色與我的病軀一起癱瘓在病床。我無奈地看著你和弟弟依然活潑的身影,偶而笑鬧躍過我蒼白的病床,很快又蹦蹦跳跳奔往繽紛的世界。我拾起你們掉落的笑聲,無限寶愛地放在枕畔細細溫存,初時很為自己的無力感傷,慢慢便在無力之中學會釋懷。

當你還是幼雛,我可以為你繫上絲線,放飛之際,一遇大風,媽媽可以立即收起;甚至只要覷見天空變臉,我就會識趣地把你拉回我自認安全的懷抱裡。媽媽曾經因為母者的身分加身而努力想要茁壯成頂天立地的巨人,然而這場意外讓我徹底了然:那終只是虛幻的空中樓閣!

世間父母,誰不曾有過如斯的期待?期待自己有一雙壯大如垂天之雲的羽翼,為兒女擋卻一切風霜雨雪。然而證諸現實人間世,這只能算是一廂情願的幻想。且別論壽夭不定,即連人生,唯一為「常」的也僅是「無常」,這一刻還有能力操控的,到得下一刻,還有可能保有嗎?與其期待那雙有力的翅膀長在娘身,不如期待它長在兒身。當風雨來襲,脫離父母蔽護的兒女可以憑藉己身逐漸堅實的羽翼與狂風暴雨搏鬥。孩子,我知道如是的說法太過殘忍,但是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想像中的庇護所從來不曾真實存在。——自己,唯有自己,才是最可信靠的倚藉!

 

(舊稿,原刊中時浮世繪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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