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神父-吳若石神父

來源:聯合報  作者:蘇小歡

名滿天下,卻一貧如洗;一貧如洗,卻笑得燦爛輝煌……


7月,我一人到台東長濱。當時跟朋友說:「唯一想見識吳神父的腳底按摩。其他活動,有無皆可,當然,能做一點海上活動,也很好。」

腳底按摩吳若石神父,許多人甚至以為他蒙主寵召回天國了,不,不,他像一條龍,無須別人的詮釋,自在自若地生活在荒僻海邊小村。

長濱的天主堂,院子很大,樹不少,屋子僅一樓,很簡樸。

神父派出原住民女高足,為我一人腳底按摩。夏日庭院蓊鬱,葉隙夾風,涼蔭沁心,鎮日無事的太平氣氛,唯一殺風景的是不時來拜訪臉和腳的蚊子。

我半坐伸長腿一邊享受按摩,一邊對在旁和我聊天的神父說:「不如您下次和上帝溝通的時候,問問祂,祂造出這麼好的院子,這麼好的樹,這麼好的樹蔭,為什麼同時要造出擾此美景的蚊子呢?」

他聽得差點從藤椅上摔下來,只能「咳咳」一直乾笑。

我心中泛起「聽說瑞士是人間仙境」的意象,再問他:「不想家嗎?」

他比手畫腳,笑呵呵說:「我的家鄉瑞士啊,很漂亮啊,有山啊;而這裡啊,不但有山,又有海啊,更棒啊!台東是全台灣最漂亮的地方啦。」

他開始講他的腳底按摩。最後拿出一張卡紙,上面一隻大腳丫,註出各個穴道。

講穴道也就算了,居然──那隻腳丫上的穴道,分五區塊被覆蓋五種顏色,上面各書「水火土木金」──聽洋人用國語開始虔誠跟我談中國的金木水火土五行運轉, 景象令人錯愣。我這隻土豹子都不太信這一套「畫大符」了,而這洋○子!……他講講忍不住站起來指點著那五區塊,我高聲用洋文說:「And you believe it?(你就這樣信了?)」他一急,中英文夾雜,拍著那張紙板說:「我不是I believe it,我是I experience it(我親身經歷了它)。」

吳若石神父說,他先用腳底按摩治好了自己多年的病,然後也看到它解決了很多人的病!他說腳底按摩是什麼病都可以治的。

我嘆一口氣,好奇問:「教會對你的按摩術,持什麼看法?」

他回答:「一開始,有些老哥攻擊說:『神父的服務,好像不需要擴大到提供這個的地步。』但在我替教宗的腳按摩過後……哈哈,再也沒有人敢講話了!哈哈哈,嘿嘿,呵呵呵……」

他口氣中有種頑皮小孩得逞的意味。嘿嘿嘿。

我問:「見教宗容易嗎?」

神父說:「很難啦(特別是要對他做這麼特異、這麼東方的動作)!先要在行政部門繞來繞去,比方先替他的什麼祕書啦、執行長啦、負責安全的啦做過腳底按摩,通過種種考驗,最後才能得其門而入,為教宗服務。是戴先生(中華民國的大使)推薦我去的啦。」

之後他告訴我,他天天下海游泳,並感嘆數十年前,當地原住民小孩,個個會游泳,現在則一個都不會。他說大陸媒體曾專程訪問他,特別要拍他游泳的模樣,言下之意,有「見了神父,不請教天主的事,卻要拍神父游泳」的幽默註腳。

一聽海邊游泳,我和大陸同胞一樣,興奮起來;陌生海域游泳是危險的,但有神父相陪,加了一層保障,因為上帝應該就在左近。

我這次是帶泳褲出門的。我說:「那明天我可以跟您一起去游嗎?」

「好啊!」他爽朗答應了。

不過,神父後來凝神一想,「啊,明天我有一場訂婚典禮須主持,可能不能游了!你什麼時候走?」

「我明天就走。世事如此,游不成那也毫不必介懷。」

翌日早上,我從住的地方望向海邊,偕一位神職人員游泳,寄望下次了──不知是何年何日;大白天裡,天空開始下起甚大雨絲,想自己去游也失去興致。我該走了,憂苦勞煩的眾生世界還在等我。

但我滿心歡喜,因為在這裡見到一位令我真心喜歡的神父。相聚不在多,邊秋一雁聲,交會時呼哨一聲即可接著錯身而過,那也沒什麼關係。

我為什麼喜歡這個只見過一次的人呢?


回台北後,讀到定居長濱的朋友的部落格,才知吳若石神父總共先為三個樞機主教、一個照顧教宗生活起居的修女按過後,才獲准為教宗按腳。

照顧教宗起居的修女,依吳神父教導續為教宗按摩。據朋友敘述,一個月後,教宗從「無法發聲、行動困難、群醫束手」,變成可以在聖誕節順利站到窗口為全世界的天主教徒發聲講話。

若石神父推動腳底按摩,主因在幫助經濟處於弱勢的當地人,但意外也於對岸開花結果,中國大陸曾頒「十大外國人對華人傑出貢獻獎」給他,因彼岸每年一百萬人學此法,估計已超過三千萬人靠此謀生,「穩定了他們的社會」。

我在長濱被按腳的當時,進來一位外面的女子和神父講話,聽神父一下國語、一下台語、一下阿美族語,交錯晃進,真的傻眼。我甚至覺得他國語表達比我還生動; 後來才知道,他是瑞士人,方言不用說了,而「德語比法語好,法語比英語好,英語比台語好,台語比阿美族語好,阿美族語比國語好」,原來,國語還是最差的一 種!

神父說,民國38年中國大陸驅逐所有神職人員,他所屬的「白冷教會」接到花蓮主教邀請,他們本來就是誓言服務貧困人群的,就到了最落後的台東,他說:「『大老闆(上帝是也)』這樣的安排也很好啊!」這位年輕時喜歡滑雪的神父在無雪台灣於焉一住直至白髮。

我為什麼喜歡他?我因「大老闆」這個字眼而喜歡他。四十年義行,志性堅定,卻沒有任何鑿痕。他對上帝的愛,就在良知裡面,就在生活流風裡面,根本就不用說 出口,更別說故作在世聖人狀──一如我根本不相信若石神父為教宗按腳,是為了個人的名和利,我能默默領會到他是「無私的愛心」,至於世人如何解釋,可能不 會放在他的心上了。


【2013/01/16 聯合報】@ http://udn.com/

評論: 0 | 引用: 6940 | 閱讀: 115801
發表評論
暱 稱: 密 碼:
網 址: E - mail:
驗證碼: 驗證碼圖片 選 項:
內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