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晴舫/都是女性自己的錯?

來源:聯合電子報http://udn.com/NEWS/OPINION/OPI4/7798453.shtml

美國企業界兩名成功女性指標人物最近均引發爭議。一是雅虎新任執行長梅爾,去年產後自己遠距離在家工作,上個月卻宣布廢除彈性上班制,不准員工在家工作,因此不利於有育嬰需求的女性員工。而臉書營運長桑伯格出書,鼓勵女性在職場追求成功,立意雖善,論點卻激怒不少人。

桑伯格舉己例,認為企業女性無法往上爬,因為女性普遍缺乏自信,不敢要、不敢爭,不像男性從來不問自己行不行,只問有沒有機會,女性則是有了機會還自我懷 疑。她想告訴女性,是的,妳可以,只要妳敢要,妳就能像我一樣有事業有家庭,聰明、迷人、美麗,既能五點下班又能天天運動,而且,最後也最重要的是年薪千 萬。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陶曼玲(Maureen Dawd)立即撰文抨擊桑伯格的天真,把社運跟社交混為一談,狡猾不交代自己的社會優勢,簡化一般女性必須痛苦面對的社會障礙,妄想以浪漫的勵志廣告,一 筆帶過殘酷不公平的性別現實。有時候,不是「妳」要不要,而是「妳」得先是桑伯格才要得到。陶曼玲提醒桑伯格,真正的社會運動向來從下而上由草根發起,而 不是從上而下由菁英呼籲。

陶曼玲一向堅稱老派女性主義分子,曾經寫書罵過新生代女性,她們當年燒胸罩、不刮腿毛,堅持同工同酬,現在的新女性享受獨立自主,卻選擇穿高跟鞋、魔術胸罩,嚮往一只婚戒,婚後想都不想就直接冠夫姓。

我個人認為,現今女性運動的困境幾乎是全部社會運動的困境,消費主義、名人文化加上網路,使得許多議題開始風風火火,很快後繼無力,往往落得不了了之。葛萊威爾(Macolm Gladwell)曾在紐約客雜誌撰文,當年美國黑人民權運動之所以成功,乃靠一個個真實的人組織起來,用身體去抵抗日常生活裡的不公正,當所有人為抗議 而拒搭公車,家家戶戶迅速聯繫,分享汽車資源,協助彼此上班上學,做長期抗戰。現在,臉書只消按讚,幫忙傳遞消息,便大功告成。由於傳媒發達,有效創造名 氣,有時議題熱門,迅速造就英雄,但鋒頭過了,竟只留下名人,運動不見了。

議題、名人,都成了某種當季流行,也就是消費主義。我喜歡,我買,我按讚。消費主義,強調的是當下購買衝動的完成,與社會運動需要長期奮戰的特性正好南轅北轍。

當代社會裡文化早已是某種消費行為,用來消除無聊。時下流行的「文青」,不也是一種商標的「購買」?只因買了某種書、看了某類電影,就彷彿站到地球比較高的那一頭,跟買了義大利鞋、提了法國包,便認為自己不同於凡夫俗女,心態其實沒什麼兩樣。

議題淪落為話題,時下意見領袖往往是傳媒名人、臉書明星,議題的消化方式就跟仕女名媛去台北一○一消費一模一樣,點閱率相當於銷售量。只是愛馬仕包貴,臉書按讚不用錢。重點是購買這個動作。買完就滿足了,然後等待下一波流行暴紅。

陶曼玲對桑伯格想要當女性主義的啦啦隊之所以有說不清的反感,應該就是因為桑伯格以為所謂的社會運動,只要透過話題炒作,在她經營的臉書上集滿百萬個讚,就能神奇改變全部人的命運,因為觀念即是革命,妳知道。

然而,觀念若不能落實行動,改寫制度,化為現實,真的會像妳上季大減價一時衝動買回家的高腰牛仔褲,很快便褪了流行。

(作者為作家)

【2013/03/30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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