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老鼠——李斯的人生導師

兩隻老鼠——李斯的人生導師

                                        黃靖雅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李斯的童年,大概不興這樣的童謠。他出身楚地,自有滿載山鬼河伯想像的內容可以入歌。他的成長沒有兩隻老虎沾溉,卻有兩隻老鼠成為他的生涯啟蒙。

 

李斯年少時為郡中小吏,在吏舍髒兮兮的廁所看見棲身其中的老鼠,吃住條件甚差不說,一聽見半點風吹草動,還得倉皇逃竄。可進了糧倉,裡頭的老鼠個個肥頭大耳,見了人來依然腆著大肚自在來去,好不快意。

「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

李斯從廁鼠與倉鼠迥異的際遇得出結論:有沒有出息的關鍵未必在才幹,而在選對地方,跟對人!

 

兩隻老鼠深深啟發了李斯。吏舍於他,亦如臭穢的糞坑,遂毅然轉投荀子門下。學習有日,自認已盡學帝王之術的李斯,心裡飛快拈過國際情勢:祖國楚國勢不可為,至於積弱已久的六國,那更不必提了。他躋身倉鼠的快意人生,唯一的可能僅止於秦國。

荀子以性惡說聞名,認定追逐利益是人性之本。他調教出來的兩名大弟子李斯與韓非顯然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李斯與老師辭行,表明將要西進秦國之際,絲毫不掩逐利的本性,大喇喇地表明他的人生哲學:「詬莫大於卑賤,而悲莫甚於窮困」。

生而為人,貧困窘迫是最大的恥辱。李斯的表述從反面切入,轉成正面的現實意義,則是唯有富貴,才是真正的遠大前程。

李斯的腦袋裡,必然同時顯現兩種意象,正是小吏生涯的那兩隻老鼠。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就是廁鼠的倉皇落魄;至於官廩中肥滋滋,活得有滋有味的倉鼠,才是他生命的最高典範。

 

李斯的倉鼠計劃,先是盯上了秦相呂不韋,順著這條晉身之階,得以親近秦王。一席統一天下的大計,博得秦王好感後,一路由長史而客卿而廷尉,步步青雲。二十餘年後,秦順利統一天下。志得意滿的「始皇帝」策封李斯為相。

李斯從此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倉鼠哲學果然管用。

 

耗費數十年光陰,李斯終於如願從沒沒無聞的廁鼠成功轉換為躊躇滿志的倉鼠。大抵來說,利慾薰心的名利客,一雙眼睛往底下滴溜溜轉上兩下,不難揣度阿諛奉承的假面之下,必然藏有竄奪取代的禍心。李斯不可能輕易遺漏箇中訊息。

他鞏固地位的第一招,搖起焚書的狠毒大纛。

秦皇雖毒,即位之初未必有意與天下為敵。焚書的觸發因由,只是朝臣周青臣與淳于越爭論郡縣制與封建制的利弊。兩人各持一說,言之亦成理,秦皇一時難以抉擇,遂交付丞相議決。單純的政治課題,李斯可以把它無限上崗到文化課題。「道古害今」、「虛言亂實」的大帽子一扣,「入則心非,出則巷議」,顯然是不可原宥的罪行。而一切的一切,源頭就在典籍為害。從今以後,除了「種樹、卜筮、醫藥」三類與民生相關的實用書籍,其餘一律送官焚毀!

 

焚書令布達之後,一時沸沸揚揚的景況不必我多說,造成的文化浩劫亦不必我多費言詞。至於李斯個人,認定焚書的愚民政策足以安內,繼而便安心攘外。

李斯從未為焚書感到些微不安。就像他當年陷害同窗韓非,所有的謀略考量,僅止於個人利害。凡是可能阻擋他大步往倉鼠之路前進的,格殺勿論。至於傷人害人,干他何事?

試問李斯有過不安嗎?有。他個人聲勢最隆時,長子李由貴為三川守,兒女一概與皇室結親。李由曾經告假賦歸,李斯設宴,光赴宴的車輛就有上千之多。冠蓋盈庭之際,離鄉多年的李斯忽而想起當年曾經決絕辭別的業師。

李斯想起荀子的教誨:「物禁太盛」。他一介布衣,一路平步青雲,如今富貴已極。可物極則衰的通則他必然躲不過,將來會是何等下場……

 

物極必反的確是世間的通則。李斯的反省終也只能停留在此,他聚焦於名利的眼睛始終無法再往下深探。

 

始皇三十七年,嬴政在巡狩途中駕崩,李斯的靠山倒塌。矯詔要仁厚的長子扶蘇自殺,令大將蒙恬交出兵權的陰謀,李斯也參了臨門一腳。憑李斯的政治智慧或為人最基本的品格,明知此事絕不可為,在趙高遊說之後,李斯還是硬著頭皮蹚進這渾水裡。理由無他,摸透了李斯性格的趙高,只須曉以個人利害,李斯豈有不從之理?

趙高得勢之後,唬弄年少的胡亥,假二世之名大肆整肅異己。李斯原有意勸諫,等到發現趙高居中挑撥之後,自己早已岌岌可危,立即改換立場。一篇表文寫得洋洋灑灑,極力攛掇二世遠離仁義節儉的忠臣烈士,方便為所欲為;但須嚴刑峻法,自然天下太平……

李斯昧著良心,只為鞏固個人利益的建議,使二世龍心大悅。此後嚴刑益嚴,峻法愈峻。放眼行路的百姓,泰半是受過刑的殘疾人;至於因小罪致死的屍骸,則在行刑的市集成堆擺放。

 

李斯立志作倉鼠,他也的確成功了。然而倉鼠哲學不僅後繼有人,而且更有過之。李斯不願韓非出頭,讒言之後毫不留情地以鴆酒毒死,絲毫不顧同窗之誼。趙高則以李斯參與沙丘改換太子的陰謀,完全洞明自己的居心叵測,一心一意要除掉這個眼中釘。

大內高手趙高,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成功地鬥臭鬥垮一門顯赫的當朝丞相李斯。

 

趙高隻手終結了李斯一門三族。當年不可一世的長子三川守李由老早死在秦末群雄爭霸的戰場,陪著李斯上刑場的,只有次子。

李斯臨終的一幕是極度淒涼的。這隻風光多年的倉鼠,臨了流著淚對一同綁赴刑場的兒子說:「我真想跟你再牽著家裡的老黃狗一起出上蔡城東門去追逐狡兔,如今看來已經不可能了……」

 

如果留在故鄉楚國,留在上蔡,偶而偷閒,跟兒子帶著黃狗出城打獵?如此單純的快樂,在當初一心一意進化成倉鼠的李斯眼中,恐怕直如廁鼠逐糞而居。

 

李斯絕對是一個聰明人,他在政治、書法、文學的成就皆卓然可觀,〈諫逐客書〉與〈上二世表文〉更以全文收錄在司馬遷的《史記.李斯列傳》裡。只是文采粲然的背後,仍然立足於逐利。

李斯的悲劇,從來不在無才;真正的問題出在兩隻老鼠啟迪的人生哲學。老鼠畢竟不只有圂廁與官倉兩種去處,以李斯的才幹,大可提出其他的選項,從而活出不同的人生。

是的,「人」生。李斯也許忘記了:他畢竟是人,不是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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