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祭壇的犧牲~魯迅祝福裡的祥林嫂

 

封建祭壇的無辜犧牲~我讀魯迅小說「祝福」

                                                                 黃靖雅

 

舊的一年已去,新的一年到臨,

所有發生過的不公不義,只要不是應在自己身上,總是會過去的。

這就是魯迅眼中的中國社會,讓他橫眉冷對的封建社會。

 

祥林嫂列傳的贊語

 

「祝福」若搯頭去尾,整篇小說直如一篇「祥林嫂列傳」。魯迅以史家之筆,在小說中段穿插了一段贊語。

       

        這百無聊賴的祥林嫂,被人們棄在塵芥堆中的,看得厭倦了的玩物,先前還將形骸露在塵芥裡,從活得有趣的人們看來,恐怕要怪訝她何以還要存在,現在總算被無常打掃得乾乾淨淨了。

 

祥林嫂在文中一出場,恰是她在人世間最後一次現身。那時的祥林嫂已完全是一個丐婆子模樣,向敘事者提過一些讓人莫名所以的問題之後便選擇自我了結。她自殺之後,敘事者「我」逮到機會向祥林嫂先前作傭工的魯家打聽死因,那位短工漠然地回答:

 

        「怎麼死的?——還不是窮死的?」

 

        一個孤苦伶仃的丐婆子選在歲暮年終自殺身亡不是大新聞,短工的冷漠充其量只是社會冷漠的反映。但是祥林嫂的「窮死」,在魯迅筆下其實有更豐富的內涵。

        以中國文化背景看「窮」,「窮」不只是財富的付之闕如,更大的可能是指際遇的不順。祥林嫂只是一個純樸的鄉下婦人,她的不遇固然不能拉抬到與文人「懷才不遇」一般的層次,卻可以理解作無法被社會接納,因此選擇了自我了結的道路。

 

逼死祥林嫂的三元凶

       

魯迅寫祥林嫂被社會逼迫至死,這個社會在小說中以三個清楚的具象呈現:一是魯四爺,二是柳媽,三是面貌模糊、言詞刻薄的一般街坊。

 

四爺

 

魯迅寫魯四爺與柳媽其人,筆調是極端諷刺的。魯四爺是「講理學的老監生」,家中書房的對聯有一邊是「事理通達心氣和平」,案頭上是「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錄集註和一部四書襯」。魯四爺是舊社會中的知識分子,不僅是被一般社會認可的知識分子「老監生」,而且還是更高層次的「講理學的」。然而這位先生典籍未必讀得通透,魯迅以他的案頭「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典籍作了暗示。

這個在外受人尊敬,在魯迅眼中卻顯然沒把書讀通讀透的魯四爺,在祥林嫂自殺身故之後的反應是什麼?

 

四叔且走且高聲地說:「不早不遲,偏偏要在這時候——這就可見是一個謬種!

 

好一個「事理通達,心氣和平」的老監生!一個曾在家中賣過命的老傭工面臨窮途末路,選在過年前夕自殺,換不回老雇主丁點憐惜,只是徒然招來一陣無情的怒斥。自殺反應只是其一,試看這位「雖然讀過『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而忌諱仍然極多」的魯四爺,怎麼在小說中展現他的「講理學」。

魯四爺第一回看見紮著白頭繩的祥林嫂便皺眉,魯迅透過四爺的妻子四嬸交待他嫌惡祥林嫂的原因:

 

四嬸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討厭她是一個寡婦。

 

祥林嫂二度喪偶,連再婚後生養的兒子都被野狼吞吃之後,再度進入魯家作傭工,魯四爺更是嫌她;然而迫於形勢,「鑑於僱用女工之難」,也就勉為其難地用她。但是暗地裡又告誡四嬸說:

 

這種人雖然似乎很可憐,但是敗壞風俗的,用她幫忙還可以,祭祀時候可用不著她沾手,一切飯菜,只好自己做,否則,不乾不淨,祖宗是不喫的。

 

祥林嫂喪偶,再嫁,喪子,等等堪憐的境遇無一是她可以左右的,但是這筆「敗壞風俗」的帳,「事理通達」的魯四爺全算在祥林嫂頭上。

 

柳媽

 

柳媽是害死祥林嫂的第二個間接凶手,但是她在一般人眼中與戲臺上的大壞蛋可大相逕庭。

柳媽理當不是壞人,因為她是「善女人,喫素,不殺生的」。但是這個吃素的「善女人」只肯讓嘴巴吃素,心裡可是不吃素的。因為祥林嫂「不乾淨」,碰不得「祝福」的祭禮,柳媽被請來幫忙。她與祥林嫂只是短期共事,就有本事攪得祥林嫂已然無波無浪的心湖再度掀起滔天巨浪。

她聽過祥林嫂被迫再嫁,在拜天地的廳堂上寧死不從的那一段,偏要特意尋了來作文章。

 

我問你:你額角上的傷疤上,不就是那時撞壞的麼?」

「我問你:你那時怎麼後來竟依了呢?」

「你呀。我想:這總是你自己願意了,不然……」

「我不信。……你後來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說他力氣大。

 

柳媽對祥林嫂有一套自以為是的解釋,祥林嫂答與不答,柳媽的解讀都不會因此而有任何變動。這個吃素的善女人咄咄逼人地扯出一堆問號與解答之後,露出「詭秘」的神色唬弄無助的祥林嫂:

 

祥林嫂,你實在不合算。……或者索性撞一個死,就好了。現在呢?你和你的第二個男人過活不到兩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將來到陰司去,那兩個死鬼的男人還要爭,你給了誰好呢?

 

活著的現世不算,死後到了陰司地府還有另一場鬥爭等著,這已經讓純樸的祥林嫂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不殺生」的柳媽卻還要製造異常可怕的意象來嚇唬她:

 

閻羅大王只好把你鋸開來,分給他們。

 

這些可怕的處遇在出身山村的祥林嫂而言自是「聞所未聞」,「她臉上就露出恐怖的神色來」。但是作為社會認可的善女人,柳媽不能只是恫嚇,還得善盡職責,提出她的解決方案: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當。你到土地廟去捐一條門檻,當作你的替身,給千人踏,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這便是柳媽。作為社會善良百姓的代表,她認定再嫁,即使是被迫再嫁,一樣是有罪的。生前作過兩個男人妻子的女人死後註定不得平安,必定得想法子為自己贖罪——唯一的救贖之道便是花錢消災。

祥林嫂依言作去,但顯然柳媽提供的方法並不管用。她賣命工作一年之後終於有能力捐出一條門檻,天真地以為她從此可以洗清世人認定的罪惡,但明知她已捐出門檻的女主人一發現她碰觸祭品之後嚇得趕緊攔下。女主人以行動證明了她認定祥林嫂依然是不淨的想法,這個反應徹底擊垮了祥林嫂。

祥林嫂在自殺前夕遇見敘事者「我」,向他提出許多奇異的問題:有無靈魂?有無地獄?死後的一家人都能見面嗎?一個純樸善良的婦人怎會在基本生活無著的背景下提出如是的問題,說穿了,還不是拜「善女人」柳媽之賜?

 

魯鎮街坊

 

作為逼死祥林嫂的第三個間接元凶,魯鎮的街坊面貌模糊,但嘲弄祥林嫂的嘴臉則是清晰而一致的。

祥林嫂再嫁後喪偶喪子,再度回到魯鎮工作。

 

鎮上的人們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調和先前很不同;也還和她講話,但笑容卻冷冷的了。」

 

祥林嫂反覆她失去兒子阿毛的故事,這群好奇的聽眾先是「陪出許多眼淚來」,或是「歎息一番,滿足的去了,一面還紛紛的評論著」。待到反覆的次數多了,「全鎮的人們幾乎都能背誦她的話,一聽到就煩厭得頭痛」。她一開口,那群厭煩的聽眾就「立即打斷她的話,走開去了」。

魯迅在這裡有一段小小的評註: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經大家咀嚼賞鑑了許多天,早已成為渣滓,只值得煩厭和唾棄;但從人們的笑影上,也彷彿覺得這又冷又尖,自己再沒有開口的必要了。」

 

祥林嫂和共事數日的柳媽聊過一次之後,許多人對她額上的傷疤重新產生興趣,紛紛來逗弄她。

 

祥林嫂,我問你:你那時怎麼竟肯了?」

「唉,可惜,白撞了這一下。

 

祥林嫂被迫出嫁時原想以她的力量與命運抗衡,但是她一個女人敵不過三個強押著她聽命的男人,她的傷疤是勇敢向命運抗爭的註記,不幸她的抗爭不僅是失敗,甚且因為這個不幸的註記,招來那群眼冷心冷的觀眾無情地澆灌——他們在傷口上澆的是高濃度的鹽水!

痛徹心扉的祥林嫂在現世找不到立足之地,於是轉身走到盡頭,走到另一個世界。

 

悲情女主角——祥林嫂

 

在這個冷漠世界找不到存活空間的祥林嫂,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她第一次出現在魯家,作者透過四嬸的眼光寫她:

 

「模樣還周正,手腳都壯大,又只是順著眼,不開一句口,很像一個安分耐勞的人。」

 

雖是男主人討厭的寡婦身分,但因為看上去還挺牢靠的,女主人便不管男主人的皺眉,執意把祥林嫂留下來了。

事實證明四嬸沒有看錯。

 

「試工期內,她整天的做,似乎閒著就無聊,又有力,簡直抵得過一個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

 

祥林嫂的「耐勞」,不僅是試工期間貪圖表現,好讓主人家留下好印象而已。接續的日子,她依然還是那副勤快的樣子。

 

「日子很快的過去了,她的做工卻毫沒有懈,食物不論,力氣是不惜的。人們都說魯四老爺家裡僱著了女工,實在比勤快的男人還要勤快。」

 

        勤於動手的祥林嫂並不勤於動口。

 

    「她不很愛說話,別人問了纔回答,答的也不多。」

 

        因為不愛說話,別人只能約略探知她的背景。但是三個半月後,她那「嚴厲的婆婆」便帶人尋了來,魯家這才知道她原來是逃家出外謀生的。但是祥林嫂為什麼逃家?看她在魯家工作的表現,顯然不是因為在婆家吃不了苦。

 

「到年底,掃塵,洗地,殺雞,宰鵝,徹夜的煮福禮,全是一人擔當,竟沒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滿足,口角邊漸漸的有了笑影,臉上也白胖了。」

 

        這個愈是勞動愈見笑容的純樸婦人,被婆婆帶人強行捉回去之後被迫再嫁。魯迅以中人衛老婆子之口寫她的反抗:

 

「她一路只是嚎,罵,抬到賀家墺,喉嚨已經全啞了。拉出轎來,兩個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勁的擒住她還拜不成天地。他們一不小心,……她就一頭撞在香案角上,頭上碰了一個大窟窿,鮮血直流,用了兩把香灰,包上兩塊紅布還止不住血呢。」

 

        反抗無效,她認命和丈夫作了夫妻。這回算是交了好運,一來家中不但沒有「嚴厲的婆婆」,而且是根本沒有婆婆;丈夫也不是上回婚姻裡小她十歲的小丈夫,而是一個願意幹活的殷實男人。但是好運沒能持續太久,不過三四年光景,丈夫死於傷寒。堅強的祥林嫂「幸虧有兒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養蠶都來得,本來還可以守著,誰知道那孩子又會給狼啣去」。夫死子喪,自有的屋子被婆家的大伯收了去。她又落得孑然一身,只好再度來到魯鎮謀生。

        魯迅寫祥林嫂兩度在魯家現身,刻意以衣著來描寫她的困窮。她第一次在魯家出現:

 

「頭上紮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

 

及至第二度出現:

「她仍然頭上紮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

 

        兩次出現,衣著全然相同,一則固是因為新寡,一則也是因為除去這僅有的外出服之外,一無所有的祥林嫂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套來了。

        被命運擺弄的祥林嫂第一回出現在魯家,「臉上青黃,但兩頰卻還是紅的」;到了第二回,臉色依然青黃,「只是兩頰上已經消失了血色,順著眼,眼角上帶些淚痕,眼光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

祥林嫂抗婚的事件始末,及至後來失去丈夫與兒子的悲劇,透過衛老婆子的大嘴放送,魯鎮的居民不難知曉。但是她孤單地回到魯鎮之後,魯鎮的居民給她的並不是一個成熟的社會該有的溫暖支持。他們把祥林嫂的遭遇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待到這個材料既冷,繼之便是厭煩與無情的嘲弄。

祥林嫂受到街坊鄰居的種種威嚇,自認是不淨之身,偏又無法洗清之後:

 

「不但眼睛窈陷下去,連精神也更不濟了。……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則獃坐著,直是一個木偶人。不半年,頭髮也花白了……」

 

祥林嫂必死。在這個封建與迷信的社會威逼之下,祥林嫂只有死路可走。她在臨死前與敘事者的會面:

 

「我這回在魯鎮所見的人們中,改變之大,可以說莫過於她的了:五年前花白的頭髮,即今已經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臉上瘦削不堪,黃中帶黑,而且消盡了先前悲哀的神色,彷彿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她一手提著竹籃,內中一個破碗,空的;一手拄著一支比她更長的竹竿,下端開了裂:她分明已經純乎是一個乞丐了。」

 

祥林嫂從一個堅韌的女人,到淪為丐婆子,最後無聲地墮入陰司地府,誰該負責?

 

魯迅的批判之筆

 

魯迅藉由祥林嫂之死批判了社會,除去前述代表封建與迷信的魯四叔、柳媽及街坊之外,魯迅狂厲的筆鋒所至,兼及其他課題。

魯迅筆下的傳統社會是男尊女卑的社會。魯鎮年終的祭祀大典祝福,照例由女人準備雜什,真正可以在儀式拜請福神降臨的卻只限男人。

在男尊女卑的框架下,傳統社會既定的婚姻觀,女子等同是夫家的財產。祥林嫂的第一任丈夫小她十歲,意思便是祥林嫂是童養媳,從小被賣在婆家勞動及至與小丈夫圓房。她喪夫後離家,婆婆尋了來,一邊擄人一邊向主人家賠罪,魯家便把祥林嫂辛苦勞動的薪水全數支給婆婆。祥林嫂被擄回之後,被「精明強幹」的婆婆賣到聘禮較高的深山去,婆家拿了這筆聘金為祥林嫂的小叔娶妻,辦完喜事之後還有盈餘。也就是說,傳統社會根本只把已婚女人當作婆家的財產,是可以隨意處置的。

這個社會對不幸的女人給予清楚而嚴苛的評價,對於是非卻又顯得模稜兩可。敘事者在文中是「識字的,又是出門人,見識得多」,然而遇到嚴肅的課題卻無力回答,生怕過於精準的答覆惹來是非,自己無能承擔後果,索性使點小聰明,給個模糊的答案:「說不清」,這個答案頗類胡適先生所謂的「差不多」。好處便在:

 

「明明說過「說不清」,已經推翻了答話的全局,即使發生什麼事,於我也毫無關係了。」

「說不清是一句極有用的話。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於給人解決疑問,選定醫生,萬一結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這說不清來作結束,便事事逍遙自在了。」

 

        一推了事。乾淨俐落,什麼責任也不必負,這就是魯迅眼中的中國社會。

 

魯迅筆下的民間信仰,是一個類同交易式的「信仰」。百姓「殺雞宰鵝」,「致敬盡禮,迎接福神」,為的是「拜求來年一年中的好福氣」。在這個交易裡,我求你給,一來一往的前提是「只要買得起福禮和爆竹之類的」,也就是說,只要花得起錢,就可以買到來年的平安。天上的眾神在乎的是老百姓能不能供得起祭禮,公理正義全然拋諸腦後,是以在祥林嫂孤獨地死去之後,天上眾神可以無視於魯鎮人民的無義:

 

「天地聖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預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

 

        在魯迅眼中,天地聖眾不能自外於逼死祥林嫂的共犯結構,即連魯迅本身,作為故事的敘事者,他也把自己放進這個吃人的社會。他聽聞祥林嫂自殺後,初初心裡還有些不安,但是社會的空氣普遍如此,他的自省很快也就隨著消逝無蹤:

 

「我在這繁響的擁抱中,也嬾散而且舒適,從白天以至初夜的疑慮,全給祝福的空氣一掃而空了。」

 

        舊的一年已去,新的一年到臨,所有發生過的不公不義,只要不是應在自己身上,總是會過去的。這就是魯迅眼中的中國社會,讓他橫眉冷對的封建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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