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世世為兄弟─寫給亡弟黃宏文

歸空旅次——寫給亡弟

                                                                                   黃靖雅

靖雅按:此舊稿,原刊於《橄欖樹文學》。

 

是處青山可埋骨

他時夜雨獨傷神

與君世世為兄弟

又結來生未了因

——東坡寄弟子由

 

 

身上撞傷、刮傷無數的嘉年華小車送去板金加烤漆後頂著簇新容顏回到家來,原先淌血般的鮮紅色汰換成沉穩的暗紅。年來出入醫院頻繁,四進開刀房的結果是暗灰的心情隨之流轉,漸平,也漸穩。我坐上駕駛座,一如你去世後我每次開車,總習慣性地看看前座,設想你就坐在那兒,以一雙很不放心的大眼盯著我,就像初初買回車的那天。

 

那是我剛搬到新家不久的冬夜。你開著為姊姊代買的二手車過來,交代過注意事項後轉身想返回和丁貴同住的宿舍。我叫住你,說是要送你。你臉上閃過一絲猶疑——在這之前,我從不曾開車上路。不過你終究體貼,不忍拒絕,真就把一米七六的昂藏身軀擠進小轎車前座。一路上,你緊張地看著我手握方向盤,一面又故作輕鬆地談起買車經過。你下了工後逕直穿著鐵屑斑斑的褪色牛仔褲去看車,天色已暗,你亮出隨身攜帶的手電筒,掀開車子前蓋,相準引擎仔細端詳,惹得對方老大不高興——他還以為你準是中古車行的仲介老手呢。你敘述這些事時臉上一貫帶著憨憨的笑,我轉過頭去看你,你發現了,急急呼喚我這個看似失神的姊姊:「不要看我,看前面!」

 

許多時候,在我無端想起你的時候,這句話就突如其來地隨著你的身影竄上來,在我的耳畔轟轟作響。我知道我不該念著你,那不是讓你安心的方式,但是,二十七年的姊弟情,我果能如你遺書所願,在你辭世後放下所有對你的牽掛?

 

        今年春節,在你辭世兩年半後,我終於重返台東。沿著山勢迤邐而闢的道路,領著我茫然墜入一九九五年盛夏的記憶裡。

 

        一直都記得這一長串名字:台東縣海端鄉霧鹿村碧山橋。那是你意外喪生之地。你意外故世後的第十天,我才接獲消息,隨著堂哥一路由台中直奔台東。原以為你的遺體已經運抵台東市殯儀館,但我只在殯儀館外張望了一會兒,直覺就告訴我你不在那兒,而事實果然是。車子復行,沿著關山,沿著海端,滑進南橫。霧鹿派出所外,我看見先一步抵達的媽媽和宏銘。媽招呼堂哥去吃飯,堅毅的臉上看不出哀傷。她指指腰間紮著的小袋,告訴我你的遺物就在裡面,而你,此刻躺在派出所門外。她特別交代別去看你,你墜崖後陳屍溪畔,再加上連著幾日陰雨,面目早已模糊不可辨了。我懂她的意思,她擔心我目睹你的慘狀會無法自持……

 

        晚上十點鐘,葬儀人員運了靈柩趕到現場。我終於看到你了。你裹身在自己隨身帶去的睡袋裡。溪谷太深,運送的原民只能把你藏在睡袋裡一路扛上來。喪儀助理才掀開睡袋外層,便見肥厚的蛆蟲蠕蠕而動,我頓失再看的勇氣。我心目中的二弟身材頎長,一張酷似日本偶像明星織田裕二的俊臉,怎會是眼前這般模樣?多年以前,我在一場演講中聽聞林清玄回憶他的記者時代,採訪明星谷名倫自殺現場,親睹谷名倫從十餘樓跳下後,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因為兩腳先著地挫斷了膝脛骨,硬是生生變成一百六十公分的矮漢。我看著睡袋,不敢揣度你此刻的身長,更不敢想像你此刻的面容。十幾層樓的高度摧殘明星如此慘烈,而你,從數百公尺墜落後會是什麼模樣?

 

        喪儀人員準備為你更衣時,一直保持緘默的宏銘轉述法醫交待,說是擔心你一旦更衣後骨肉離分,喪儀人員備置的西裝最後只好覆蓋在睡袋上陪著你進入靈柩。上天究竟是悲憐你一生至善竟得如此果報,還是嘲弄你終究逃不開命運的魔掌?你入殮時天空竟然氣急敗壞地潑下雨來。我不敢落淚,宗教經驗告訴我:至親的痛惜只會讓你離情依依,絕對無益於安抵另一個美妙的世界。姊姊不哭,好讓你寧靜到達彼岸;姊姊不哭,你攜了魂魄好安心去吧。我不哭,我絕對不哭,我只是無法抑揭地哽咽失聲而已。

 

        靈車上路時,我眐眐目送著靈車離去,清楚地聽見唱誦〈廿字真言〉的溫婉女聲。你一直都喜歡鄧麗君的柔美婉約,一整個抽屜盡是鄧麗君的錄音帶。而此刻,我是不是在惋嘆中該慶幸:陪著你走這最後一程的,是清柔和婉如鄧麗君的女聲?

 

 

        平明時分返抵台中殯儀館,爸爸已在大門等著,看到我們的第一句話便是詢問你在哪裡?知道你已入殮,不能親見最後一面的結果讓他當場痛哭。你和爸爸同月同日生,很奇怪的是在外人緣極好的你和他卻說不上話。國小畢業後,爸爸認為你既然無法在課業上拔尖,不如早早習得一技之長,因此堅決不肯讓你繼續升學。你到姑媽開設的小工廠當學徒一年後,苦苦哀求爸讓你回去念國中,仍得不到他的首肯。你不願父母為你爭吵,很認分地表明你可以半工半讀。補校一讀六年,印象中從不曾看你缺過課,總是下了工,匆匆忙忙衝回家,扒上幾口飯,就騎著單車從台中市東南角的旱溪穿越市區趕到烏日的明道中學上課。美國人寫他們的威爾遜,把威爾遜冒雪上學吹捧成英雄事件,他們真該聽聽你的故事。我只記得那是一段遙遠的路程,後來騎了機車測試,旱溪到明道相距八點六公里,你真就每日騎著單車來回,風雨無阻!

 

        你在殯儀館停留整整五日,我每天開了那部二手小轎車去陪你。大部分時間,我站在靈前捧著《廿字真經》誦唸:「舍利耀煇,香煙微微,冥心一誠禮真經。……」在虔誠的禮經中我得到短暫的釋放。可我自己其實也弄不清,誦經究竟是超度了在彼岸的你,還是撫慰了在人間勉力控制悲慟的我?誦經畢,照例是迴向文:「回歸大自然,早日晉大羅。」什麼是大羅天呢?我彼時其實不甚了了,那畢竟是一個太迢遙的世界。但手持經典,我仍然一廂情願地相信可以因為姊姊的虔心誦唸,讓你安詳地往生另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國度。

 

不誦經的時候,我坐在靈前的椅上和你的遺照對望。你長了一對一不小心就會虯在一起的眉,像是美國攝影大師安瑟‧亞當斯優詩美地系列作品中雪橡的枝枒。在遠遠看來卓然挺立的株身中,以一種奇異的馴服姿態負載著積雪的重量。在沉雪的渾然擁抱中佝僂的身影,彎成拋向天空的優美弧線,令人由衷讚嘆造化之美——只是以如此坎坷的際遇換來的清絕之姿,總教我不忍!

 

旱溪老家第一次翻建的時候,你才三四歲吧。架高的紅泥小火爐上煨煮著給工人作點心的綠豆湯。清貧的年代,綠豆湯是難得的珍饈,你興奮地在爐子旁又叫又跳,然後以拔尖的哭喊收束了原先的長串笑聲:你弄翻了鍋子,沸騰的綠豆湯潑灑在你身上,隆起的水泡像山丘,蜿蜒半身。你連著幾個月塗著豔橘色的燙傷藥膏,仍然光著半個身子高高興興地在住家的小巷和玩伴追逐。我們一家幾乎都是一式一樣的圓臉扁頭,只有你一個長著長臉長腦勺。你側著臉耍弄手中的洋鐵罐,渾圓外凸的腦後勺線條分明,笑瞇的眼天真地望向不可知的遠方,遂成鐫在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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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你一生命運的多舛,那也是收藏在你心靈深處最甜美的回憶吧。燙傷的蟹足疤在你腿上攀爬未久,你拿著伯父給的零錢吵著要我帶到雜貨店買糖,那種形狀像足球,紅白兩色交雜的橘子糖。你心滿意足地捧著糖隨我過馬路,一輛飛馳而來的機車撞倒你,我看著你仰身躺在柏油路上,淺米帶咖啡色線條的上衣很快蘸滿紅色的血。你會不會死?你會不會死?我不斷用含糊的哭聲喚你的小名。你流了好多血,我知道那全是我的錯,我沒仔細看清來車,受苦的人卻是你。——受苦的人總是你。

 

爸不讓你升學結束了你清貧卻快樂的童年。你寄住到姑媽家,開始學徒生涯。我始終記得你因為不能升學而流淌的淚水,在屋外的榕樹下,一個人靜靜地哭著。我一方面不敢和爸抗爭,另一方面則因自私,放不下自己從讀書偷來的快樂,我始終沒能提出幾度在心裡掙扎的結論:讓我去當女工,換你讀書。我沒講,基於自私又怯懦的理由;我沒講,任著你神情抑鬱地住進姑媽家。看你每次回家狼吞虎嚥的樣子,我大概猜得出你在姑媽家的待遇。一個週末的下午,我拿了存了幾周的午餐錢,買了一大袋餅乾,急急跑去找你。姑媽猛然看到我,露出尷尬的表情。正是午餐時間,他們一家子圍在圓桌吃飯,你卻在三合院的廂房外踱來踱去。接過餅乾,你隨即囫圇吞下一大包。當天下午你還得上工,我匆忙告辭出來,一路踩著單車痛哭回家。

 

我到墾丁度蜜月時,你在左營接受入伍訓練。在臨海的旅店和新婚夫婿聽著海濤舒緩的節奏,在那樣浪漫的時刻裡,十年前的舊事竟歷歷浮上心頭,你初入伍時三餐不得飽的樣子復行重疊上來,我終於止不住淚眼滂沱,吵著中止蜜月行程改道左營去探望你。二月的南台灣,彌天蓋地的豔陽,你拐著每日苦練舞龍扭傷的右腳走來,逆著天光的臉上有幾抹暗影,只是仍明顯地帶著笑意,那種刻意營造好讓我安心的笑。

 

告別童年後,我極少再看到你從前那種毫無負擔的笑。只有一次,我初出大學校門的那年元宵節,意外獲知附近的關帝廟辦燈謎活動,我慫恿你一起去湊熱鬧。你在戲臺下熱烈地舉手,高聲喊著:「我我我!」活動結束,你抱著兩盒獎品,漾著幸福的笑容和我慢慢走回家。猜中燈謎大大饜足你的自信,穿過鐵道的時候,你忍不住向我吐露你的未來計劃:你要在存足了學費之後到日本學攝影!

然而你怎麼會有足夠的錢呢?我想到你每月的薪水有大半交給了爸貼補家用,僅餘的一點,你又投資了大半在修習攝影,日常用度,你以近乎儉嗇的態度支應。補校下了課,你騎著單車跑完長長的這段路,聊以慰勞五臟廟的也不過是一個結實的山東饅頭,有時則是一碗陽春得不能再陽春的陽春麵,再不就是一碗簡單的蛋炒飯。你用一種奇特的手勢炒飯,微攲著頭,翻轉命運似地揮動鍋鏟,那鍋鏟在我看來總像有千斤重。你翻過數十回合後終於心滿意足地盛盤。那時我總想拍拍你的肩,告訴你:嘿,弟,你是我這生所見最認真的炒飯人了。

 

你認真炒飯,認真工作,也認真於你和友儕的交往。丁貴與你相交十餘年,見證了你工作的認真,也見證了你對朋友的真誠。你停棲殯儀館的五天,他每天來為你上香,上過香後,他有時深鎖眉頭,一言不發地坐在石椅上抽煙沉思;有時則拱著背,談你和他共同走過的歲月。你在另一家工廠和他相識。他長你一歲,後來先去服了兵役,而後是你到海軍陸戰隊服役。除開當兵的幾年,你們所有的生活幾乎都是共享的;一起工作,一起騎著一三五重型機車遊山玩水,一起痛罵慳吝到一毛不拔的老闆,然後一起創業。我本以為這個人世中,屬我和你最親,論到丁貴,我想我得退避。

 

        《前世今生》一書風行之前,你早早和丁貴去看了前世。丁貴透露:無論給何方術士卜算,結論都是:你前生是高僧。前世的高僧意謂著什麼?讓你今生亦得以預知人生的歸期?丁貴竟找出你過世前預留的遺書!

 

        臨走的那些日子,你隱約覺得自己離大去之期不遠,曾試著和丁貴談你的死亡夢境。丁貴罵你無聊,海軍陸戰隊出身的健壯體格,二十七歲的盛年,談死——太荒唐!他不當一回事,也不再理會你。你破天荒地獨自出遊未返後,丁貴開始惴惴不安,但未有明確消息前,他卻不敢貿然和我聯絡,因為你最常掛在嘴上的總是:「我姊姊身體不好,不要讓她擔心!」

 

        這些年來,我了然你遭逢許多挫折。你一向信任朋友,為朋友不惜兩肋插刀,但你多次好心為朋友借錢週轉的結果,只落得自己跳票連連。幾次問起,你也只是哼哈帶過,不願我為你擔半點心。我北上念書時收過你一張賀卡,正是當年流行的音樂卡,一打開來,音樂叮叮咚咚響的那種。你的字原就不好看,那次歪扭得尤其厲害,你特意在信末註明原因:上完夜校回來,家人都睡了,你怕小小的音樂聲吵醒他們,刻意只掀開半邊,免得啟動音樂開關,於是你得歪著頭,以一種特異的姿勢書寫。我一直保留著那張卡,多年以後,音樂早已不再流瀉了,每一回翻開已然喑啞的卡片,我其實不是看到別具一格的字體,而是你的體貼入微。

 

        台東迎靈,還是丁貴他們幾個好朋友帶著媽和宏銘先南下處理的。接你回台中後,丁貴無心處理僅剩他一人的廠務,泰半時間,他待在你房裡發呆,有時試著整理你的遺物,遺書就是這樣發現的。你給他留了信,把兩人合資建立的工廠無條件讓渡給他,要他好好撐持你們共同擎起的創業夢想,為他代盡人子的義務。留給我的,也只是簡單數句:為你盡孝,為你照顧丁貴,還有:「希望妳平安,快樂,不要為我傷心,來生再作姊弟吧!」

 

        日本攝影大師奈良原一高在他的作品裡丟出一個問號:「人從一個宇宙出發到另一個宇宙的時候,會帶著什麼?」他的答案不難想像,正是照片。同樣酷嗜攝影的你,又會從今生的片斷中帶走什麼?

 

        火化後,我看著還有微溫的幾片骸骨,以極其陌生的姿態蜷在小小的玉質骨灰罈裡。也許放進罈裡的不只是你有形的殘軀,還有我的幾縷魂魄。骨灰罐移入九重塔後,我陡然變寬變胖的衣襟似乎也置換了一顆迥異的靈魂,懨懨的,索然寡歡,卻又極力趨近理性的靈魂。除去你百日內為你在深夜誦唸《廿字真經》迴向外,我的理性霸道地佔住大腦,強烈地驅策自己不可以想你,免得驚擾你在彼處的清修。但理性一如一切有情眾生,既然存在,就無可避免地註定了必然有缺陷的宿命。我的理性一遇〈天人親和歌〉就徹底崩坼。「鴻濛大荒,倏判陰陽」的歌詞勾回我對你所有不可解於心的記憶。和你豈只是一世姊弟?我是在混沌伊始,就與你結下深厚因緣吧;你不只是我今生的弟弟,更是我生命中一個不可或缺的質素,抽離了你,我只好變成一個沒有表情的行屍走肉。我不願再碰相機,也拒絕再與任何好山好水相遇。我學著忘掉和你有關的一切,也忘掉你的許多託付。

 

        你去世後的那年春節,我湊足一筆錢送給丁貴,之後就絕少再去看他;工廠裡飄浮的鐵屑氣味太熟悉,我總會看到你在那裡憨憨地咧著大嘴笑著。我不算順遂的婚姻原就讓爸媽憂心,你去世後我的健康也成為他們操心的課題。這二年來,我頻傳意外,與死神幾度交手,我老早表明了有意繳械投降,誰知竟大難不死!

 

你辭世後幾乎不曾入夢的魂魄,意外地在我去年住進加護病房時兩度現身。你是看不慣姊姊的槁木死灰?還是我刻正在生死關頭?你終於來看我了!我對夢中對話內容完全不復記憶,但甦醒後我開始以另一種眼光重新看待世界。

休養半年後,我在通往娘家小徑旁的稻田無意撞見休耕的土地上恣意盛開的油菜花,那是你走後我第三度與盛開的油菜花邂逅。視野盡處,一地喧嘩而燦爛的金黃,卻是註定了在季末熱烈擁抱大地之後仆身豐潤大地。大地的生命在迢遞之中傳承了過去,又漫捲向未來。是有生命,就必然「有生有死,死而復生」,我在織田裕二日益輝煌的演藝生命中看到你,也在許許多多像你一樣認真生活的年輕人身上看到你。我會好好活著,一如你所期待的。等到有一天,有形的年壽消逝,在人間的一切復歸於虛無,你會回來攜我同去另一個世界嗎?

 

從這個宇宙到另一個宇宙的時候,我們會帶著什麼呢?一點對人世溫暖的記憶?還是未了的憾恨?也許在歸空的剎那,一切終歸多餘。

 

在歸空的旅次,一切的驚奇與歎惋——都付笑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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