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去的理由——阿巴斯「櫻桃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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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靖雅

 

          神色陰鬱的巴迪抓著方向盤穩穩地踩著油門前進。男人普遍愛車,開著車四處兜風照理說是生命樂事。不過巴迪的臉上看不見任何悅樂,車對他來說僅止還原成機械意義的工具。

 

 

          他只是想透過車子的快速移動,儘早找到一個死後埋葬他的人。這個人最好非親非故,以免情感牽扯,事前力圖勸阻,事後哭哭啼啼。他最早的構想,是付出二十萬的鉅額代價,這個被相中的代理人,只需在他吞下大量安眠藥之後,來到他事先在櫻桃樹下挖好的坑洞旁,輕喚他兩聲,萬一他後悔,又想回到塵世,那就拉他一把;假設他了無回應,那就埋了他。他連「工作量」都計算好了,但須剷上二十鏟的土,就當為他造的墳。一剷一萬元,這活兒的報酬應該很吸引人。

 

 

          他給的工資的確不低,問題在他低估了人性。

 

他先是相中了一個一臉稚氣的娃娃兵,因為對方長得與自己的兒子極其肖似。半大不小的庫德男孩從軍,固然是為生計所迫,明白了他自殺的企圖之後,嚇得半死的娃娃兵死也不肯,趁機倉皇逃走。而後他又相中了一個工地守衛,是個質樸的阿富汗人。他企圖「誘拐」守衛上車,好讓他帶著去到櫻桃樹下,解釋那份報酬豐厚的工作。然而守衛根本不肯給他「得逞」的機會:他尊重自己的工作,即便是假日,他也不願擅離職守。

 

 

          他找到的第三個候選人是守衛的同鄉,刻正在神學院就讀的年輕人。明知可蘭經明白寫著殺人與自殺罪孽相當,他還是想方設法說服對方接受他的論調:如果一個人活得非常不快樂,寬容的上帝當然會慷慨地容許這個可憐人提前結束人生的苦刑,這怎麼算得上褻瀆上帝呢?更何況,如果願意著眼於現實利益,他提供的報酬足以抵得過年輕人打工半年的薪資。

 

年輕人在神學院學習有年,顯然不肯輕易被他離經叛道的說辭說服。方方引用神學信仰說了幾句,按邏輯推演,稍後進行的將是長篇累牘的說教,他立刻拉下臉:我不需要說教,真要找人說教,我會去找個更有經驗的!

 

                                                              

 

          他需要的確實不是說教。說動他的是一個詩意的故事。

 

最後上車的土耳其老人讓他很意外地一開始就點頭,說他非常樂意領這個活兒幹,因為家中有個重病的孩子急需醫藥費。

 

他心上一顆大石終於落了地。

 

老人安了他的心,讓他更放心的是老人似乎沒有說教的企圖,只是像話家常那樣地講起自己的故事,講他曾經試圖自殺的一段故事。

 

 

認定生命已經走到盡頭,再也沒有留戀之處,他選定在樹林一角上吊自殺。未亮的天色讓他幾度拋向樹上的繩子無功而返,迫不得已,只好勉為其難地爬上樹去。那正巧是一棵桑椹樹,一枚小小的桑椹迎向前來,他忍不住順手抓了送進嘴裡。只是很平常的桑椹,偏偏神奇地挑動他的味蕾,他一邊驚訝於桑椹的鮮美多汁,一邊就忍不住又伸出手去,吞了第二枚,第三枚。桑椹的美味猶在他舌間反覆溫存的時候,他忽而看見一縷陽光穿過桑葉的縫隙,閃動著燦爛的光彩。

 

他求死的念頭居然在剎那間冰消瓦解,因為美麗的晨曦,因為桑椹的滋味。

 

 

活著固然必須承受許多苦楚,可是痛苦的同時也讓我們隨時領受著生命的歡愉。比如說桑椹的滋味,比如說,晨曦中晶瑩動人的朝露。如果見識過夕陽的絢爛,你不會翹首期待明天重新升起的朝陽嗎?

 

老人哇啦哇啦地開講,宛如吟唱生命的頌歌。方向盤依然握在巴迪手裡,指引方向的主導權已然轉到老人。他示意巴迪往另一條路開去。

 

對巴迪而言,那是一條全然陌生的路,雖然仍在他經常遊動的同一座山上,卻是一條異常美麗的路。

 

 

巴迪的生命之路終於出現轉折,他緊繃的神情開始放鬆——電影進行到這裡,伊朗名導阿巴斯終於讓始終布滿黃土的畫面出現繽紛的色彩。

 

 

老人依舊滔滔不絕。他蒼老卻也不蒼涼的聲音從蜿蜒前進的車子娓娓透出,襯著盤旋而上的山路與大片山景,宛如響在空中的天使之音,或者說,是上帝布道的聲音。

 

 

          巴迪送走老人,又坐上自己的死亡之車。那是他計劃中開往黃泉之路的座車。他沒有開上幾分鐘,便停下車,踅到附近找了一條石凳坐定。他的眼睛「看見」逐漸西沈的夕陽。

 

那是老人口中的美景,上帝賜予的恩典。

 

          桑椹的滋味扭轉了老人的抉擇,從死神已張開的雙手扭頭回到依然充滿挑戰的現實人生。巴迪嘗到的則是櫻桃的滋味,不是來自實際的味覺,純粹是更形而上的。

 

 

          他改變了自殺計劃的若干內容。他放棄吞服安眠藥,出門前還特意添了衣服,搭了出租車到達原先打算揮別人世的地點,跳進早已挖好的死亡之坑,平平穩穩地躺下。

 

他先前開著車盤旋在環山公路,在一大片廣袤的黃土地裡好像完全看不見出口。現在他躺臥在櫻桃樹下窄仄如棺木的坑洞裡,仰望著漆黑的夜空。偶有隆隆作響的輕雷響起,伴隨著閃電剎那的光亮。

 

 

          透過閃電,他看見了生命的可能;透過閃電,我們看見了他眼眶湧現的熱淚。

 

 

活下去究竟需要什麼理由呢?山窮水盡疑無路的時候,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可能未必來 自理性的思辨,不是形而上的,學院大堆頭經典堆砌出的繁瑣;而是純粹形而下的,層次似乎一點也不高的感官。一枚桑椹,內含的盈盈水分竟然可以喚起活下去的希望。也許桑椹還可以替換成櫻桃,無須果實的甘美,只是枝葉扶疏展現的生機;或者是夕陽,在揮別一天之際迸發的光亮;或者就只是孩子天真的笑靨與笑聲

 

 

不必問一枚桑椹如何可能教人重生,生命的底蘊絕不單純,可也沒那麼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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