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走在人間—我妹妹

天使走在人間—我妹妹

         黃靖雅

        我對天使從來不陌生,因為我家現成就有一個——她是我妹妹。

 

我家的妹妹從小就是天使,只差她的背上沒長翅膀,不能隨意飛翔。她還頂小的時候,就是一張天使臉孔。基於一種微妙的心理,我小時候不是很喜歡和妹妹走在一起,尤其是我那群缺德的同學在場的時候;因為別人見了她的美麗,誇獎過後總要回頭過來取笑我這個長相平庸的姊姊:「平平是——」,她們喜歡在這裡停頓,把聲音拉得老長老長,以示強調我與妹妹「本是同根生」。「平平是一個媽媽生的,怎麼差這麼多?」

 

妹妹足足小我七歲,我念國小一年級的時候,她才翩翩來到這個人間。粉粉的圓臉,大大的黑眼珠,還有一張超級迷人的櫻桃小嘴,不時像卡通娃娃那般嚶嚶哭上幾聲。我把小妹妹背在背上,仍然夥著玩伴到處胡瘋。妹妹基本上倒也滿配合,一顆大頭在我背上隨著我的大動作搖搖晃晃,安靜地忍受我跑跳造成的顛簸。

 

妹妹接受我這個姊姊粗魯的照顧時日算來極短,她再大一點的時候,我們的角色很快就開始調換。我念國中的時候,媽媽就差她為我送便當。她小小圓圓的個頭夾在一群大人裡顯得非常醒目,中午下課鐘響,我衝到等候的川堂,一眼就可以看到她提著便當的胖胖身影。

 

之後幾年,我離家念大學,畢業返家後不兩年便結婚,和漸漸成長的妹妹似乎少有交集。然而從結婚以至婚後為人母,照顧我最多的,竟是未婚的妹妹。

 

出產房之後第一眼就看見守在外頭的妹妹;坐月子期間最常到姊姊家走動的是妹妹;回娘家的短暫假期,我強睜睡眼搖著哭鬧不休的娃兒,半夜從床上爬起,接過孩子好讓姊姊補眠的是妹妹;我被意外落下的玻璃砸成血人,急急請了假出現在急診室的也是妹妹。認真數數我人生的每一道大關卡,陪伴在側的幾乎都是妹妹。

 

打妹妹還極小的時候,媽媽就常笑說:將來照顧兄弟姊妹最多的,一定是妹妹。媽媽的斷語來自她那套奇異的相命術:她說妹妹還是嬰兒時吮手指總是每根舔,將來一定最照顧家中的兄弟姊妹。媽媽那些個道聽塗說我從小聽得多了,多半當成馬耳東風,從不當回事的。唯獨這一件,倒讓媽媽給說中了。

 

我負笈北上那幾年,較大的兩個弟弟也開始外出工作,家中僅剩妹妹和小弟。那些年,媽媽的精神狀況不頂好,爸爸忙於生計,家中一切幾乎仰賴妹妹。妹妹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照顧幼弟,生怕他學壞,生怕他餓肚子……。對於小弟而言,這個二姊在實質意義上不是姊姊,倒更像是半個母親。

 

因於家境的困窘,妹妹在國中畢業後轉入補校,半工半讀。有限的薪水養她自己,還養這個從來不曾好好哺育她的家。她張著美麗的大眼睛,緊盯她自己的課業,也盯她的工作,更分神盯緊我們這許多在她看來極需照顧的兄姊。

 

我婚後意外頻傳,原本圓潤的身子慢慢變得孱弱,妹妹於是變成我的十全大補帖供應站,三天兩頭打了電話要我溜回娘家進補:「姊,我燉了好東西給妳吃喲!」她對幫我進補的興趣遠大於我自己。不僅補「裡子」,愛漂亮的妹妹還想盡辦法兼顧邋遢姊姊的「面子」:我為數有限的保養品幾乎全是妹妹買來孝敬姊姊的貢品,有時連衣服都是妹妹逛街順手逛回來的,理由只是「姊穿這件好看」,「姊穿那件好看」――反正妹妹眼裡,姊姊穿什麼都好看;她好像忘了:她這個老姊姊年輕時就不頂愛漂亮,如今上了年紀,對外表的看法較諸從前更加務實,根本不在乎身上的衣服好不好看,反倒得替她擔心信用卡帳單不好看呢。

 

成年後的妹妹仍然是一張美麗的天使臉孔,身材也仍是童年時代那般胖乎乎的模樣,抱起來質感挺好,像煞厚實的地母。她的個性倒也真像地母,是母儀天下,無所不愛,逢到假日,她的單身住處經常擠滿一群人,老老小小都有。她尤其愛小孩,見了小孩就有本事收服,除去天生性格的魅力,還因她那驚人的好手藝,操刀弄鏟一番,菜色與餐桌佈置與正式的餐館相較毫不遜色。我兩個貪嘴的兒子因此最愛阿姨,有事沒事找了藉口向媽媽討賞:「讓我們去住阿姨家!」

 

兩個小子從阿姨家回返,那模樣不像度假返家,倒像剛剛打家劫舍回來:手上大包小包不打緊,小肚子還誇張地撐成驚人的圓弧!

 

光看他們一臉幸福的表情,我這個媽就知道小傢伙剛從童話的國度旅行回返。

 

是啊,童話的國度,那裡住著美麗善良的天使——

我妹妹。

       舊作/原刊2003/1/21聯合報繽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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