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原 訓練、才情與舞臺(一)前言

陳平原 訓練、才情與舞臺(一)前言

原刊《 中华读书报 》( 20110803 13 版)

 

從此我不再仰眼看青天,

不再低頭看白水,只謹慎著我雙雙的腳步;

我要一步步踏在土泥上,

打上深深的腳印!

朱自清《毀滅》(時年二十有六)

  

  談論大學,人的因素是第一位的。所謂“人”,既指向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也指向“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大學生。我甚至認為,後者雖弱小,但代表未來,更值得重視。具體到某大學,只要有錢,著名教授是可以“買進”的,而學生卻只能自己培養。所以,我喜歡談新文化運動時期的北大國文系,談轉瞬即逝的清華國學院,談抗日烽火中的西南聯大,且特別強調其如何“善待學生”,以及畢業生對於大學的意義。大學的聲譽及命運,某種程度不是由教授、而是由學生決定的。換句話說,北大能不能“世界一流”,本科生及研究生起關鍵作用。我關心的不是學生在校期間發表論文數,而是著眼未來——二十年或五十年後的某一天,當人們扳著手指評說各行各業的風雲人物時,突然發現他們中很多人與某所大學聯繫在一起,那麼,這所大學就是“一流”。

  作為大學教授,得天下英才而育之,是很幸福的事情。無論校長還是院系領導,其工作目標是盡自己的最大努力,為學生創造好的學術氛圍及生活條件。對於學生來說,能在北大念書,乃得天獨厚,應充分利用這個難得的機遇,發展自己。從小就被“勵志”的你們,聽慣了各種關於讀書的老生常談,已經是“百毒不侵”了。那好吧,我就講個真實的故事。

  前兩天搭計程車回家,因在燕園上車,司機知道我是北大教師,於是大談北大如何了不起。類似的好話聽多了,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司機感慨家境不好,孩子只能就近入學,沒能及早送進海淀或西城的好中學念書,因此,去年高考,上不了北大清華,只好選了北京工業大學。我趕緊解釋,北工大也是好大學,是北京市重點扶持的大學;而且,孩子若真有才華,畢業後還可以到北大念研究生。我們接著聊。說起開計程車的艱辛,賺錢實在不容易,每天起早摸黑,勞作十幾個小時,司機顯得有點疲憊。我問:“那你供孩子上大學,是不是壓力很大?”沒想到他馬上精神抖擻:“不!沒有任何問題。”接著,又補了一句:“要是孩子能上北大,念多少年書我都能供。”不瞞你們,那一瞬間,我落淚了——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呀。

  1977年,高考制度恢復,我考取了中山大學。因高考作文登在《人民日報》上,父親很是得意,說:早知道這樣,我們應該報北大;要是你能上北大,我當了破棉襖也送你去。後來,我真的到北大念博士,畢業後又留下來教書。在我念書及教書那些年,父親好幾次病重住院,都是過了危險期才告訴我,而且叮囑:路遠不必往回趕。那年頭,電話少,交通不發達,從北京回到我老家廣東潮州,得三天時間。但即便如此,也不至於忙到沒時間回去探望病重的父親。每當母親問他是否通知我時,父親總說,他在北大,工作壓力很大,不要打擾他。父親去世後,我寫過一篇《子欲養而親不待》,感歎子女學業上的點滴成績,根本不能跟喪父之痛以及未能報答養育之恩的悔恨相提並論。在座各位家境不同,但我相信,有很多人的父母,都像我父親那樣,把子女在北大念書這件事,看得很重很重……

  在我看來,這是一所戴著耀眼光環,某種程度上被拔高、被神化了的大學。身處其中,你我都明白,北大其實沒那麼了不起——就像所有中國好大學一樣,這裡有傑出的教授與學生,可也不乏平庸之輩。面對父母談論子女時驕傲的神情、親朋好友以及同齡人欣羡的目光、社會上“愛之深恨之切”的議論,作為北大人,你我都必須挺直腰杆。享受北大的“光榮與夢想”,也就得承擔起相應的責任。在漫長的求學生涯中,你我都會碰到許多難以逾越的困境,記得身後有無數雙殷切期盼的眼睛,就能盡力而為。

  下面的論述,基於一個假設:諸位志向遠大,且有一定的才華,只是在如何處理“訓練”、“才情”與“舞臺”的關係時,需要略加點撥。其中的輕重緩急,因人而異,這裡只能大而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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