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原 訓練、才情與舞臺(二)訓練

關於“訓練”

  

  為什麼把“訓練”放在最前面,因為,在我看來,那是“教育”的本意。教育不能把一個白癡變成天才,但能把一個中才變成專家。說實話,真正的天才,不需要你培養,我們只能順其自然,觀賞其如何在各種逆境中搏鬥、掙扎、前行。“伯樂”之所以難得,不僅因其需要特殊的眼光與胸襟,更因“千里馬”其實不常有,更極少主動湊到你跟前讓你品鑒。我屢次說到,大學的難處在於如何“為中才立規格,為天才留空間”。天才可遇而不可求,大學能做的,就是創造好的學術氛圍,虛位以待;偶爾發現一個,趕緊撲上去,全力輔助其發展,這樣就行了。我反對把“寶”都押在這,對各種“天才班”的前景均不看好。在我看來,辦學的主要目標是訓練中才,而不是尋找天才。

  這麼說,似乎有點悲觀。但我更願意從這個地方起步,思考大學課堂與研究生教育。沒錯,“江山代有才人出”,問題在於,這“才人”的格局到底有多大,以及“出”在什麼地方。做學術史研究的,常常感到困惑:有的時代天才成堆湧現,而另外的時代,即便聲名最顯赫的,也都不太精彩。倘若學問上“一代不如一代”,你怎麼看?當然可以上下求索左右探尋,把這事給說圓了。我只想提醒大家:即便你我加倍努力,也都不見得能超越前人。做自然科學的,容易有“進步”的自信,因科技成果擺在那裡,汽車就是比毛驢跑得快,飛機又更上一層樓。人文學者呢,你敢說生活在21世紀,就一定比唐人更能審美、比宋人更有道德?

  每年新生入學,老先生們都會諄諄教誨: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這一時刻,新生預支美好的未來,長輩確信薪火已經相傳,雙方其樂融融。我則經常潑冷水,告誡大家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你就是個普通的大學生、研究生,沒什麼了不起。缺少這種心理準備,不但成不了大事,還可能患上憂鬱症。不要說競爭激烈、學業艱辛,單是從“掌上明珠”變成“普通一兵”,就讓很多人無法適應。記得1948年吳組緗撰《敬悼佩弦先生》,提及朱自清不是那種大氣磅礴、才華橫溢、讓你過目不忘的“大師”,初看他的為人及作品,覺得沒什麼了不得,甚至有點渺小、世俗。但他虔敬不苟,誠懇無偽,一點一滴地做,踏踏實實地做,用了全付力量,不斷地前進,這點讓吳先生及無數後人感動不已。吳文結尾,摘抄朱自清二十六歲時所作長詩《毀滅》的末段:“從此我不再仰眼看青天,/不再低頭看白水,/只謹慎著我雙雙的腳步;/我要一步步踏在土泥上,/打上深深的腳印!”正因此“篤定”與“平淡”,成就了朱自清日後的輝煌。

  不只一個美國教授跟我說,你們北大學生有問題。聽他/她們發言,確實很聰明;可到了寫論文,為什麼訓練這麼差?開始我以為是語言能力或文化隔閡,後來想通了,那是因為北大教授普遍重“創造”而輕“基礎”。基於“精英”乃至“天才”的假設,認定自己的學生都能無師自通,拒絕進行“操正步”之類的練習。我們的選修課多是表演性質的,教授們講得酣暢淋漓,學生們聽得如癡如醉——聽眾只需觀賞,不怎麼介入,故沒能達成訓練目標(參見陳平原《上什麼課,課怎麼上?》,《中國大學教學》20112期)。

  各大學情況不一樣,有的管得太嚴,有的放得太鬆。北大人崇尚自由,希望無拘無束地生活。具體到學業,往往欣賞思想的火花,而看不起艱苦的技術活。在北大,說你很用功,那不是表揚,是嘲笑你沒才氣。學生中受推崇的,不是認真念書,而是不聽課而能拿高分。因此,各位即便背地裡下苦功,面子上也要故作瀟灑——別看今早考試,昨晚咱還連看兩場電影呢。因籌備北大中文百年慶典,我翻看了好多畢業生撰寫的回憶文章。有些自認為很幽默的說法,讓我實在受不了。不只一篇文章表彰中文系老師“人好”:“在中文系念書,要想考試不及格,那是很難的”;“除轟轟烈烈談了幾場戀愛,四年中似乎沒學到什麼”。類似的自我調侃很多,寫作者或許只是為了逞一時口舌之快,不能太當真;可也隱約透露出,我們的教學管理可能太寬鬆了。

  有學生到哈佛大學念書,一年不見,瘦了很多;問起來,才知這一年中,沒有淩晨兩點以前睡覺的——如果不全力以赴,成績不好,就拿不到獎學金。一開始以為是特例,問了一圈,好多人都這樣。學生們說,到美國念研究院,才知道燕園生活有多幸福,無憂無慮,功課壓力那麼小,玩一樣就過來了。這就是中美教育體制的差異。在中國,中小學生最累,有高考的壓力在等著;進入大學或研究院以後,壓力突然消失,那就全憑個人自覺了。美國則相反,念小學中學很舒服,進入大學後,方才開始拼命念書。我是比較認同美國的教育體制的,小時候多玩玩,長大了才承受競爭的巨大壓力。可諸位從小在中國念書,苦了那麼多年,也不好意思不讓大家喘口氣。

  不過,我還是想提醒大家,念研究院,單靠小聰明是不夠的。我曾經半開玩笑地說,太聰明的人,其實不適合於做學問。因為,聰明人往往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不願意下死功夫,老想走捷徑。捷徑走不通,繞回來,發現自己落後了,更是著急,更得抄近路……如此循環往復,最後不了了之。我當然明白,訓練只是手段,創新才是目的。可請大家記得馬克斯·韋伯《以學術為業》中的一句話:“只有嚴格的專業化能使學者在某一時刻,大概也是他一生中唯一的時刻,相信自己取得了一項真正能夠傳之久遠的成就。今天,任何真正明確而有價值的成就,肯定也是一項專業成就。”學院中人,過分專業化,確實有其弊病;可“訓練有素”——也就是所謂的“專業化”,依然是對學生本人、也是對指導教師的很好表彰。訓練好的學者,不見得就能做出大成績;但訓練不好的,不可能走得很遠。

  進研究院,拿博士學位,走的是專家之路。至於“無心插柳柳成蔭”,日後成為達官、富豪、慈善家、革命鬥士,這都很好,但不是辦學的本意。評判大學及研究院之成敗,得看我們培養的學生是否訓練有素、充滿探索精神且確有創造性成果。這就是“專業”與“業餘”的差別——前者全力以赴,幾十年如一日,念茲在茲,而不是既當官又經商還寫作、業餘時間主持國家重點專案,那樣的“全能冠軍”,不可取。

  北大學生給人普遍印象是“志大才疏”、“眼高手低”。我對大家的“志向”與“眼界”很有信心,也很欣賞,需要修補的“才”與“手”,說白了,就是良好的學術訓練。這也是我所理解的“教育的功用”——讓即便才華並非特別出眾的人,也能通過自身不懈的努力,最終做出好的業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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