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原 訓練、才情與舞臺(四)─舞臺與課堂

陳平原 訓練、才情與舞臺(四)─舞臺與課堂

 

關於“舞臺”

  

  說實話,以諸位的智商,念個博士、當個教授並不難;但真要做好學問,則沒那麼容易。這需要訓練,需要才情,此外,還需要表演的舞臺。目前中國的狀態是,教授們機會很多,大學生、研究生登臺表演的機會則少得可憐。我們的任務是,搭建比較像樣的表演舞臺,讓年輕一代早日脫穎而出。這包括想方設法籌集經費,讓研究生走出去,到國內外參加各種學術會議,也包括去年聯合十多所著名大學,創辦“兩岸三地博士生中文論壇”等。諸位千萬不要將目光局限在這小小的燕園,要走出去,參與各種學術上的合作與競爭。一方面是增長學識,另一方面也是表現自己,讓學界瞭解你這罈“酒”的存在。過去說,“酒香不怕窖子深”,現在不行了,你沒在學術會議及刊物上亮相,不會有人三顧茅廬的。

  缺乏“舞臺”,那是學校及長輩的責任;有了“舞臺”而表現欠佳,那是你們的遺憾。好大學的學生,往往不太懂得“惜福”,有了機會,不擅長馬上抓住,以為過了這個村,還有那個店。其實,決定命運的關鍵時刻,一輩子也就那麼幾步。考上什麼樣的大學、博士論文是否優秀、重要學術會議上有無上乘表現、能否找到合適的工作崗位,對於學者來說,這都是決定性的。十年寒窗苦讀,要將自家學問心得在十分鐘的發言中體現出來,你敢輕慢待之?目前國內學術會議太多太濫,與會者大都不認真;作為剛入行的研究生,你們還有學術理想,不說反潮流,起碼應該知道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壞的。然後,抓住每一次表演機會,用獅子搏兔的架勢,力求完勝。

  對於學者來說,參加學術會議,除了交朋友,談合作,游名勝,最重要的,是在學術對話中“表現自己”。具體說來,包含以下三個任務:發言、傾聽、提問。

  先說如何學會傾聽。參加國內外學術會議,把人家還沒正式刊行的論點或材料“拿來”,那是違規;口頭發表也是發表,必須給予尊重。我想說的是另一個問題。當下中國學界,會“說”的人多,會“聽”的人少。有位從美國回來的教授告訴我,北大不是一流大學,理由是,教授們不聽別人演講,來的都是學生。將“參加學術會議”誤解為上臺念論文,發表完了,走人。名教授或自以為有名的教授,像走馬燈一樣,到處登臺,只說不聽,這是很不好的習慣。作為學者,不能滿足於“獨白”,還得學會“傾聽”。但凡精心組織的會議或論壇,總有精彩的發言值得你欣賞;不怎麼精彩但有一得之見的,也應該仔細傾聽。在眾多學術報告中,能否敏銳地發現前沿話題,並意識到學術突破的可能性,那是判斷一個學者能力的重要指標。很可惜,當下中國,因參加學術會議而“獲益匪淺”的學者,越來越少。

  學術會議上,除了懂得傾聽,還要學會提問。說到“提問”,我不喜歡以下三種風格:一是不懂裝懂,有機會就舉手,誤解對方,胡亂發言,自曝其短;二是逞才使氣,東拉西扯,盡說些自己擅長而跟對方發言沒有關係的話題;三是刻薄為文,不看對方論文大體,抓住一兩個小瑕疵窮追猛打。所謂“提問”,可以挑剔,可以商議,也可以請教,但都要有分寸感,讓對方感覺到你的善意與真誠。學術會議不是拳擊館,追求真理之外,可以表現自我,但不以打倒對方為目標。真正的高手,與人為善,一出口就讓人明白你的實力,而提出的問題又是可以討論的;至於某些可笑的失誤,或點到為止,或私下告知,沒必要拿出來熱諷冷嘲。

  既然參加學術會議,自家發言當然最重要。作為學者,除沉潛把玩、著書立說外,還得學會在規定時間內向聽眾闡述自己的想法。有時候,一輩子的道路,就因這十分鐘二十分鐘的發言或面試決定,因此,不能輕視。中國大學沒有開設演講課程,很多學者缺乏這方面的訓練。學術會議上的發言,不同于朋友聊天,不同於師徒講學,也不同於公眾場合的演說。表演性與學術性互相制衡,既不能誇誇其談,也不能過分靦腆,目標是讓同道聽懂你的關鍵思路,以便展開有效的對話。如何做到既啟發別人也表現自己,有幾個小技巧,供大家參考。

  首先,即便已提交完整的論文,你也不能假想大家都認真拜讀過,還是得提綱挈領,將自家論文的精彩處凸顯出來。其次,傾聽與閱讀差異很大,發言時必須步步為營,切忌天女散花,讓人摸不著頭腦。第三,不常見的關鍵性史料,尤其是古文或外文,讀一遍根本無法知曉,或使用PPT,或印發給聽眾。第四,提要太短,論文太長,建議另外準備發言稿。臨場組織或借題發揮,需要很好的心理素質,更適合於作家而不是嚴謹的學者。第五,越是正式場合,越需要念講稿,千萬別逞才使氣。因為,聽眾期待的,不是你的機智或幽默——那東西有更好,沒有也無所謂;關鍵是你的發言有沒有真東西,能不能讓人眼前一亮。比如我,能欣賞技巧生疏但認真準備的論文,但無法忍受花裡胡哨但沒有真才實學的表演。請記得,學者發言或演講,與歌星演出不一樣。

  

  關於“課堂”

  

  前幾天接受採訪,我老話重提——既然北大、清華的學生,是十三億人中選出來,這大學怎麼辦都不會太差。某種意義上,我們在北大教書,是沾了學生很大的光——北大教授的影響力,遠遠超出其實際水準。作為北大研究生,你們也得珍惜這個可能是目前中國最好的學術環境。北大博士生的獎學金,比國內其他大學多一倍,那是學校自己籌款得來的,加上住宿基本免費,食堂吃飯有補貼,將來走上工作崗位,待遇說不定沒現在好。還有一點,中文系的博士生,不必幫老師做實驗,也不怎麼為系裡打雜。之所以這麼安排,是希望大家心無旁鶩,全力以赴地讀書做學問。香港中文大學博士生的獎學金確實比我們多,但人家規定很嚴格:每週幹多少小時的雜活,一年只有十幾天假期,其餘時間不得擅自離開香港。

  說這些,是因為主管學生工作的老師告訴我,最近幾年,中文系研究生的學習熱情下降,不少人經常蹺課。選修課都是開卷考試,而人文學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北大教師又標榜相容並包,你只要表達一點不同意見,管他對錯,沒有人敢給你不及格。看準了這一點,不少研究生學期初報個名,學期末交篇作業,不求高分,只要及格。畢業班的同學,更是以實習、找工作、寫論文、談戀愛為由,理直氣壯地“翹課”。開始我不相信,教室裡不是坐得滿滿的嗎?結果一點名,十分之一沒來;填補空白的,是外校來的旁聽生。據說這已經是很好的了,有的課堂上,出席率只有一半。學生們交流經驗,不是談哪門課更重要,對自己的學業有幫助,而是哪門課好修,老師給分高,且不用做作業。

  那天走在未名湖邊,聽導遊給中學生介紹北大:在這裡讀書很自由,想上課就上,不上課就逃,沒人管你。看中學生歡呼雀躍的樣子,我心裡很悲哀,感歎自己落伍了。

  老北大的傳統,確實是特立獨行,自學為主;可曾經的“佳話”,怎麼七轉八折,變成了“假話”。張中行撰《紅樓點滴》(收入《負暄瑣話》),確實提及:“不應該來上課的卻可以每課必到,應該來上課的卻可以經常不到。”可張文還有一句:“其實,至少就我親身所體驗,是進門以後,並沒有很多混混過去的自由,因為有無形又不成文的大法管轄著,這就是學術空氣。”這無聲無臭無形無文的“學術大法”,如同自然規律一樣,保證著大學的運行。若忽略“學術空氣”,放棄自我約束,只談翹課的自由,那大學還能成為大學嗎?

  如此“悠閒”的校園生活,跟我上面談及的北大學生才氣有餘而訓練不好,有直接的關係。為了中文系的長遠發展,也為了對學生負責,系辦公會議討論了好幾次,決定從下學期起,要求選課的學生課堂簽到。你們有足夠的自由選擇空間,除了中文系每學期為研究生開設50門左右選修課,你們還可以修外系的課。但一旦選了課,希望積極參與,養成“誠實做學問”的習慣。有事可以請假,但不能太離譜;按照學校規定,四次無故缺席,取消考試資格。去年辦百年系慶,希望賡續傳統,激發學術熱情;今年則突出教學管理,強化必要的學術訓練。

  做出這個決定,對我本人來說,是很痛苦的。作為《北大舊事》的編者及《老北大的故事》的作者,我深知北大人對於“自由”的渴望。不過,當年我就提醒,“軼事”見精神,但不能過分當真,“好玩”只是校園生活的一小部分。作為學生,絕大部分時間還是進課堂、圖書館與實驗室。這些艱辛的“日常生活”,因為太普通了,時過境遷,不太被當事人“追憶”,但不等於不重要。

  最後,我想說一句:請不要過分誇大燕園生活的特殊性,在這裡念書,同樣需要“一步一步踏在土泥上,打上深深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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