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

值得

                      黃靖雅

           說故事治療的研習會場裡,提早到達的眾多學員或坐或臥地各自盤據一角,我一眼就看到那個半長髮的女孩,身旁放著皮製包包,手上抓著什麼,一張甜美的圓臉,一對骨碌骨碌的圓眼,看上去就是好可愛的樣兒。我只敢偷偷看了會兒,便收回自己貪婪的目光,邊罵自己無禮,邊就為自己轉圜:哎,誰讓我老是對可愛的人兒毫無招架之力呢!

          研習開始,那個女孩拿起麥克風站到前方,喔,原來她就是講師。

她說起自己「入行」的故事。從小就愛聽故事,愛講故事,走進這個領域似乎天經地義;尤其最近接受催眠治療回到一歲,讓她對自己的執著有更清楚的認識。那是咿咿呀呀的一歲,媽媽懷抱著她,哭著對不解事的她說:「女兒呀,如果不是妳,我早就和妳那個酒鬼爸爸離婚了。」她在催眠中聽到當時尚無能力回應的自己在心裡對著媽媽說:「媽媽,我會讓妳覺得很值得的!」就是這麼一句「我會讓妳覺得很值得的」在潛意識裡支持著她一路向前,扮好媽媽的女兒,也扮好總在聽故事的心理治療師。

           不論是訴說著誰的故事,她一貫的敘事語調總像在撫慰著什麼人的心靈,我不知道現場中有多少人被她溫柔的語調感動,隨著她的敘述進到心靈的深處與沉睡已久的意識對話;我只知道,在那個當下,我捉住了那句話,開始在心裡低低地問自己:我也曾經在心裡對誰說過這樣的話嗎?或者我願意去對誰說這句話?

           我想起自己的童年,在理應不知人間憂愁的年齡,就因為陪著當泥水匠的父親一起上工,看著父親汗溼的衣衫,與力盡而蒼白的臉,暗暗生出一些朦朧的想法。成年後站上講臺,每回上課前在臺上聽學生朗聲喊「老師好」時,總像突然被一頂厚重的冠冕壓在頭上,頂戴的重量總會不時提醒你:你是老師喔,這堂課,一定得讓學生覺得很值得很值得的。也許還是在扮演母親的時候,望著孩子沉睡的臉龐,長睫覆蓋的弧影彎成一眉新月,你會感動地不停在心裡勗勉自己扮一個好母親。或是在芸芸眾生中,儘管了然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仍然願意全心全意地與周遭誠實對應,然後偶而在心裡突然掠過一個聲響:「希望你會覺得這一切很值得!」

           因為總想讓對方覺得值得,自己這一路走來就顯得戰戰兢兢吧,認真地與人與事交接,在對應的當下總因為真心誠意而有莫名的歡喜。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認真的女人最美麗」突然成為響徹雲霄的口號,好像一時之間,認真成了人間另一種不可多得的美好質地,可以因而讓擁有這項特質的人兒化身成為一個美麗女子。我的認真會讓我的美麗加分嗎?我不甚了了,事實上也無意深入探究,因為認真而博得美名或美麗從來不是我關注的課題。真要問我為何執著於認真?我想一如板橋的施捨,起心動念之初本來就不是圖謀後來的報償,只是——當下心安而已!

 

         舊稿,原刊於2000.02.16中央日報副刊

 

 

評論: 0 | 引用: 0 | 閱讀: 921
發表評論
暱 稱: 密 碼:
網 址: E - mail:
驗證碼: 驗證碼圖片 選 項:
內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