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實秋 讀書苦?讀書樂?

讀書苦?讀書樂?

作者:梁實秋

青年人常有反抗的心理,越是規定必須讀的,越是不願去讀,寧願自己去海闊天空的窮搜冥討。到頭來是枉費精力,自己吃虧。 

靖雅按:本文開篇有「從開蒙說起」一節,今略。 

  紀律與興趣

  高中與大學一、二年級,是讀書求學的一個很重要階段。現在所謂讀書,和從前所謂「讀聖賢書」意義不同,所讀之書範圍較廣,學有各門各科,書有各種各類。但是國、英、算,是基本學科,這三門不讀好,以後荊棘叢生,一無是處。而這三門課,全無速成之方,必須按部就班,耐著性子苦熬。讀書是一種紀律,談不到什麼興趣。

  梁啟超先生是我所敬仰的一位學者,他的一篇「學問之趣味」廣受大眾歡迎,很多人讀書憑興趣,無形中受了此文的影響。我也是他所影響到的一個。我在清華讀書,竊自比附於「少小愛文辭」之列,對於數學不屑一顧,以為性情不近,自甘暴棄,勉強及格而已。留學國外,學校當局強迫我補修立體幾何及三角二課。我這才知道發憤補修。可巧我所遇到的數學老師,是真正循循善誘的一個人,他講解一條定律一項原理,不厭其詳,遠譬近喻的要學生徹底理解而後已。因此我在這兩門課中居然培養出興趣,得到優異的成績,蒙准免予參加期終考試。我舉這一個例,為的說明一件事,吾人讀書上課,無所謂性情近與不近,無所謂有無興趣。讀書上課就是紀律,越是自己不喜歡的學科,越要加倍鞭策自己努力鑽研。克制自己慾望的這一套功夫,要從小時候開始鍛鍊。讀書求學,自有一條正路可循,由不得自己任性。梁啟超先生所倡導趣味之說,是對有志研究學問的人士說教,不是對讀書求學的青年致詞。

  一般人稱大學為最高學府,易令人滋生誤解,大學只是又一讀書求學的階段,直到畢業之日,才可稱之為做學問的「開始」。大學仍然是一個準備階段。大學所講授的仍然是基本知識。所以大學生在讀書方面,沒有多少選擇的自由,凡是課程規定的,以及教師指定的讀物,都是必須讀的。青年人常有反抗的心理,越是規定必須讀的,越是不願去讀,寧願自己去海闊天空的窮搜冥討。到頭來是枉費精力,自己吃虧。五四時代我還是個學生,求知欲很盛,反抗的情緒很強,亦曾有志於讀書而不知所從。張之洞的「書目答問」不足以饜所望。有一天幾個同學和我,以「清華週刊」記者的名義,進城去就教於北大的胡適之先生,胡先生慨允為我們開一個最低的國學必讀書目,後來就發表在清華週刊上。內容非常充實,名為最低,實則龐大得驚人。梁啟超先生看到了,憑他淵博的學識開了一個更詳細的書目。沒有人能按圖索驥的去讀,能約略翻閱一遍認識其中較重要的人名書名就很不錯了。吳稚暉先生看到這兩個書目,氣得發出一切線裝書都該丟進茅坑裏去的名言!現在想想,我們當時惹出來的這個書目風波,倒也不是什壞事,只是好高騖遠不切實際罷了。我們的舉動,表示我們不肯枯守學校規定的讀書紀律,而對於更廣泛更自由的讀書的要求,開始展露了天真的興趣。

  書到用時方恨少

  我到三十歲左右開始以教書為業的時侯,發現自己學識不足,讀書太少,應該確有把握的題目,東一個窟窿、西一個缺口,自己沒有全部搞通,如何可以教人?既已荒疏於前,只好惡補於後,而惡補亦非易易。我忘記是誰寫的一副對聯:「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很有意思,下句好像是司馬光的,上句不知是誰的。這副對聯表面上語氣很謙遜,細味之則自視甚高。以上句而論,天下之書浩如煙海,當然無法徧讀,而居然發現自己尚有未曾讀過之書,則其已經讀過之書,必已不在少數,這口氣何等狂傲!我愛這句話,不是因為我也感染了幾分狂傲,而是因為我確實知道自己的簡陋,許多該讀而未讀的書太多,故此時時記罣著這句名言,勉勵自己用功。

  我自三十歲才知道自動的讀書惡補。惡補之道首要的是先開列書目,何者宜優先研讀,何者宜稍加參閱,版本問題也是非常重要。此時我因兼任一個大學的圖書館長,一切均在草創,經費甚為充足,除了國文系以外各系申請購書並不踴躍,我乃利用機會在英國文學圖書方面廣事購儲。標準版本的重要典籍以及參考用書乃大致齊全。有了書並不等於問題解決,要逐步一本一本的看。我那裏有充分時間讀書?我當時最羨慕英國詩人米爾頓,他在大舉卒業之後聽從他父親的安排,到郝爾頓鄉下別墅,下帷讀書五年之久,大有董仲舒三年不窺園之概,然後他才出而問世。我的父親也曾經對我有過類似的願望,願我苦讀幾年書,但是格於環境,事與願違。我一面教書,一面惡補有關的圖書,真所謂是困而後學。例如莎士比亞劇本,我當時熟悉的不超過三分之一;例如米爾頓,我只讀過前六卷。這重大的缺失,以後才得慢慢彌補過來。至於國學力面更是多少年來茫然不知如何下手。

  讀書樂

  讀書好像是苦事,小時嬉戲,誰愛讀書?既讀書,還要經過無數次的考試,面臨威脅,擔驚害怕。長大就業之後,不想奮發精進則已,否則仍然要繼續讀書。我從前認識一位銀行家,鎮日價籌畫盈虛,但是他床頭擺著一套英譯法朗土全集,每晚翻閱幾頁,日久讀畢全書,引以為樂。宦場中、商場中有不少可敬的人物,品味很高,嗜讀不倦,可見到處都有讀書種子,以讀書為樂,並非全是只知道爭權奪利之輩。我們中國自古就重視讀書,據說秦始皇日讀一百二十斤重的竹簡公文才就寢。

  「鶴林玉露」載:「唐張參為國子司業,手寫九經,每言讀書不如寫書。高宗以萬乘之尊,萬幾之繁,乃亦親灑宸翰,遍寫九經,雲章爛然,始終如一,自古帝王所未有也。」

  從前沒有印刷的時侯講究抄書,抄書一遍比讀書一遍遠要受用。如今印刷發達,得書容易,又有縮印影印之術,無輾轉抄寫之煩,讀書之樂乃大為增加。想想從前所謂「學富五車」,是指以牛車載竹簡,僅等於今之十萬字弱。紀元前一千年以羊皮紙抄寫一部聖經,需要三百隻羊皮;那時候圖書館裏的書是用鐵鍊鎖在桌上的!

  「聽雨紀談」有一段話:蘇文忠公作李氏山房藏書記曰:「予猶及見老儒先生言其少時,史記漢書皆手自書,日夜誦讀,惟恐不及。近歲,諸子百家,轉相摹刻,學者之於書多且易致,其文辭學術當培蓰昔人。而後學之士皆束書不觀,遊談無根。」蘇公此言切中今時學者之病,蓋古人書籍既少,凡有藏者率皆手錄。蓋以其得之之難故,其讀亦不苟。至唐世始有版刻,至宋而益盛,雖云便於學者,然以其得之之易,遂有蓄之而不讀,或讀之而不滅裂,則以有刻版之故。無怪乎今之不如古也。

  其言雖似言之成理,但其結論:「今不如古」則非事實。今日書多易得,有便於學子,讀書之樂豈古人之所能想像?今之讀書人所面臨之一大問題,乃圖書之選擇。開卷有益,實未必然,即有益之書其價值亦大有差別,羅斯金說得好:「所有的書可分為兩大類:風行一時的書與永久不朽的書。」我們的時間有限,讀書當有選擇。各人志趣不同,當讀之書自然亦異,惟有一共同標準可適用於我們全體國人。凡是中國人皆應熟讀我國之經典,如詩、書、禮,以及論語、孟子,再如春秋、左氏傳、史記、漢書以及資治通鑑或近人所著通史,這都是我國傳統文化之所寄。如謂文字艱深,則多有今注今譯之版本在。其他如子集之類,則各隨所願。

  人生苦短,而應讀之書太多。人生到了一個境界,讀書不是為了應付外界需求,不是為人,是為己,是為了充實自己,使自己成為一個明白事理的人,使自己的生活充實而有意義。吾故曰:「讀書樂!」

  我想起英國十八世紀詩人一句詩:

  “Stuff the head With all such reading as was never read”

  大意是:「把從未讀過的書籍,趕快塞進腦袋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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